信通迎着那目光,缓缓合十,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生僻的印契——非佛门手印,而是太祖亲军“铁鹞子”战前祈愿的血誓印。
“阿弥陀佛……”他低声诵念,声音渐弱,却字字清晰,“贫僧罪孽深重,唯愿以命抵命。李捕头,请斩我颈骨之时,莫要太快。”
话音未落,李赴指尖寒光乍现。一道白虹掌力无声破空,却非击向信通咽喉,而是斜斜劈向他身后那架银光闪闪的峨眉刺。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响。两柄峨眉刺齐齐从中断裂,断口平滑如镜,银屑纷飞如雪。信通肩头剧震,喉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下,连咳都不敢。
李赴已掠出窗外,身影融入竹影,杳然无踪。
信通踉跄一步,单膝跪地,拾起半截断刺。刺尖寒光映出他苍老面容,也映出他眼中一缕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知道,自己活了下来。
不是因李赴心软,而是因他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对方追索真相的阶梯之上——他用半生罪孽,换来了这半炷香的喘息。
窗外,更鼓遥遥敲响三声。
寅时三刻。
城东,青溪巷。
李赴踏着月色而来,青衫下摆沾着露水,发梢微湿。巷子极窄,两侧高墙夹峙,头顶仅余一线墨蓝天光。第三家门前,果然悬着一盏墨竹灯笼,竹节漆色斑驳,灯罩蒙尘,昏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恍如鬼火。
他伸手,叩门。
三声。
笃、笃、笃。
门内毫无动静。
李赴耐心等待,目光扫过门环——黄铜所铸,却异常温润,表面无一丝铜绿,显然常有人摩挲。他指尖轻触门环下方三寸处一块微凸的青砖,砖面光滑如镜,边缘却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缝。
机关。
他拇指按住那道细缝,微微发力下压。
“咔哒。”
一声轻响,门内传来机括咬合的细微震颤。紧接着,门轴无声转动,门扉向内开启三寸,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缝隙内,黑暗如墨。
李赴抬步踏入。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再无半点声响。
屋内无灯,却非全然黑暗。月光自天井上方斜斜漏下,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光斑。光斑中央,静静立着一人。
那人背对门口,一身玄色劲装,腰束乌金革带,右臂粗壮异常,覆着一层暗哑金属光泽——正是传说中的玄铁机关臂。他左眼处,一枚浑圆琉璃义眼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正缓缓转动,锁定李赴方位。
“李赴。”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铁器,竟真是江南口音,字正腔圆,毫无破绽,“你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
李赴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枚琉璃义眼上:“展霄?”
“正是。”那人缓缓转身。月光照亮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唇线薄而冷硬。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左耳后一道蜈蚣状陈年刀疤,自耳根蜿蜒至颈侧,皮肉翻卷,紫黑狰狞。
“你既知我名,便该知我为何来。”李赴道。
展霄颔首,右臂机关关节发出细微“咔”声,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露出五枚乌黑短钉,钉尖寒光凛冽:“吴志在云雾山。你若现在转身离开,我可保你安然出城。”
“若我不走呢?”
展霄琉璃义眼蓝光骤盛,左耳后刀疤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那你便得先接我三招。第一招,透骨钉;第二招,玄铁臂;第三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三招,是王爷亲赐的‘黑水诏’副本——若你接得下,诏书归你,吴志归你,南康王府……从此闭口不提此事。”
李赴忽而一笑,笑容清冷如霜:“展霄,你骗不了我。”
展霄瞳孔微缩。
“黑水诏副本若真在你手上,你不会拿它做赌注。”李赴缓步上前,青衫拂过地面,竟未激起半点尘埃,“你真正怕的,是我找到吴志,逼他开口。而你,根本不敢对他用刑——因为二十年前,你亲手给他服下的‘忘川散’,毒性早已蚀尽他的脏腑。他如今每多活一日,都是靠吊命汤药续着,稍一激怒,便气血逆冲,当场暴毙。”
展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右臂机关五指骤然收紧,乌黑短钉“铮”地弹出半寸。
“所以你布下此局,诱我来此,实为拖延时间。”李赴目光如电,“你已派人去云雾山,要将吴志……彻底抹去。”
展霄沉默数息,忽然长叹一声,那嘶哑嗓音里竟透出一丝疲惫:“李捕头,你既看破,何苦还要来?”
“因为吴志……”李赴声音沉静如古井,“他右耳后,有一颗朱砂痣。”
展霄身体猛地一僵,琉璃义眼蓝光剧烈闪烁,映得他整张脸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月光悄然移开,天井上方,那一线墨蓝天光,正被一片无声飘来的浓云,缓缓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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