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山风忽起,卷着枯叶掠过田埂。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贴在野猪刚剥开的腹腔内壁上。林东城瞳孔骤缩——那猪腹内壁,并非寻常血肉纹理,而是密密麻麻、细若游丝的暗金色纹路,正随风微微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纹路尽头,隐约可见一点幽蓝微光,一闪即逝。
与张绝身后浮现的咒纹,如出一辙。
他猛地抬头望向村子。炊烟依旧温柔,鸡犬之声隐隐可闻,几缕淡青色雾气正从村后山崖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悄无声息地融入阳光。那雾气极淡,淡得像幻觉,可林东城分明看见,雾气所过之处,田埂边一株野蓟草的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绿,转为灰白,继而簌簌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走。”林东城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立刻!现在!”
三人愕然抬头。胖子嘴里的饼子掉了半块:“头儿?饼子还没……”
“饼子够了。”林东城一把抄起地上那袋张绝给的饼子,塞进怀中,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这村子的地,不能翻。这猪的肉,不能吃。这葱的根,不能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惨白的脸,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我们刚吃的,不是饭——是请柬。”
胖子手一抖,剩下半块饼子掉进泥里。壮汉握锄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盗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村子方向“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满黑泥,声音嘶哑:“谢……谢老乡赐饭!”
林东城没拦。他转身,大步流星往山林方向走,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被风霜淬过的枪。走出三十步,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挥了挥——不是告别,是驱赶。
身后三人连滚带爬跟上。没人再提玉米面饼子,没人再看那头野猪,更没人敢回头看一眼那座炊烟袅袅的村子。直到钻进密林深处,枝叶彻底遮蔽视线,胖子才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汗水混着饼渣糊了满脸:“头儿……那村子……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林东城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撕开袖口,露出里面藏的灰白粉末。他小心刮下一丁点,弹进旁边积水的树洞。粉末遇水,瞬间沸腾,冒出细密气泡,水面竟浮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蓝色膜,膜上流转着细碎星芒,随即“啵”一声轻响,化作青烟散尽。
“不是鬼地方。”他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是钟山的肚脐眼。”
壮汉一愣:“肚脐眼?”
“顾二他们守着的,不是村子。”林东城盯着树洞里残留的涟漪,眼神幽深,“是脐带。所有从钟山死掉的人,魂魄、血气、怨念……全被抽进这里,像奶水一样,养着地下那个东西。”
盗贼牙齿咯咯打颤:“养……养什么?”
林东城闭了闭眼,想起张绝身后那道幽蓝咒纹,想起猪腹内壁的暗金脉络,想起老汉袖口沾着的、与罐底粉末同源的灰白尘埃。他睁开眼,目光如刀锋劈开密林阴翳:
“养一扇门。”
“一扇……用两千条人命,才能推开的旧法之门。”
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长吟。远处,钟山主峰云海翻涌,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却没有雷声。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电光接连炸开,却全都无声无息,只将云层照得惨白如纸,映出底下山峦狰狞的剪影。
林东城仰头望着。他知道,那些闪电不是劈向山巅,而是劈向山腹——劈向某个正在苏醒的、巨大而沉默的庞然之物。
他摸了摸怀中那袋饼子,隔着麻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点余温。然后,他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混着未散尽的饼渣,粗粝地刮过食道。他抹了把嘴,声音平静得可怕:
“加快脚步。去吕县。”
“不是去看太平。”
“是去告诉所有人——”
“钟山下面,已经没有太平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踹开挡路的枯枝,率先迈入更深的黑暗。身后三人紧紧相随,脚步踉跄却不敢停。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消失于林缘的刹那,村口老槐树浓荫下,张绝静静站着,手中捏着一片刚落下的槐叶。叶脉里,一缕极淡的蓝光正缓缓游走,最终汇聚于叶尖,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幽蓝光点,轻轻一颤,倏然射向西方——那光点所指的方向,正是吕县所在。
张绝收回手,槐叶飘落,无声无息。他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山峦,落在钟山主峰云海翻涌的中心。那里,一道肉眼难辨的裂隙正在无声扩大,裂隙深处,是比最浓的墨还要纯粹的黑。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落入自己耳中:
“门开了。”
“该进去的人,一个都别想少。”
山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钟山云海之上,第二十七道无声闪电,正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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