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绝放下竹哨,继续前行。夜风送来一阵隐约的唢呐声,凄厉悠长,像是谁家在办丧事。他脚步未停,只是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可那烫意一路向下,竟在丹田处凝成一点温润暖流,缓缓游走。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村口看见的那个卖玉米面饼子的老乡。那老人佝偻着背,摊子上摞着十几张金黄的饼子,每张饼子边缘都捏着三道细褶,褶痕里嵌着细碎的野菊瓣。张绝当时买饼时多看了两眼,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俺娘活着时教的,说这褶子得捏三道,一道敬天,一道敬地,一道敬……走丢的娃。”
张绝那时没接话,只付了铜钱。此刻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张饼子,指尖触到饼面微糙的纹理,忽然意识到——这村里所有饼子,褶子都是三道。连祠堂供桌上那盘冷硬的祭饼,也不例外。
他加快脚步,赶在月升之前抵达钟山主峰北侧一处绝壁。壁上藤蔓垂挂如帘,他伸手拨开,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石缝内寒气森森,岩壁湿滑,渗出的水珠带着浓重硫磺味。张绝踏入其中,身后藤蔓自动合拢,严丝合缝。
石缝尽头,是一间不足十步见方的石室。室中央,一尊半人高的石像盘膝而坐,面容模糊,双手结印置于膝上。石像胸口,裂开一道窄缝,缝中插着半截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唯有剑柄上镶嵌的三颗宝石,幽光流转,呈赤、青、白三色。
张绝走到石像前,没有跪拜,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石像眉心。指尖触及冰凉石面的刹那,三颗宝石同时亮起,赤光如血,青光似焰,白光若霜。石像腹部裂隙骤然扩大,断剑嗡鸣震颤,锈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玄黑色的剑脊,剑脊上,蚀刻着四个细如发丝的小字:
“薪尽火传”。
张绝收回手,退后两步,静静看着。石室四壁开始浮现淡淡光纹,如水流般蜿蜒汇聚,最终在石像头顶凝成一幅残缺地图——山脉走势、河流走向、村镇标注,全都模糊不清,唯独钟山轮廓清晰无比,山腹深处,一点猩红光芒正缓缓搏动,如同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
他盯着那点红光看了许久,直到洞外传来第一声狼嚎。随即,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竟似有数十头饿狼正沿着山脊奔来,爪牙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隔着石壁都能听见。
张绝却神色如常。他从怀中取出那几张玉米面饼子,放在石像膝上。饼子边缘的野菊瓣,在幽光映照下,竟微微透出淡金色。
“老乡,”他低声说,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撞上岩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你这饼子,捏得挺准。”
话音落下,石像胸口裂隙中,断剑猛然一震。赤、青、白三色光芒暴涨,尽数涌入剑身。锈迹彻底剥落,剑脊上“薪尽火传”四字灼灼生辉。紧接着,剑尖指向石室穹顶——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月光如银练般倾泻而下,正正照在剑尖之上。
剑尖所指之处,月光骤然扭曲,化作一面朦胧光镜。镜中影影绰绰,映出吕县县城门楼的轮廓,门楼上,一面褪色的旗帜在风中翻卷,旗上绣着三个大字:
“太平寨”。
镜面涟漪荡漾,又映出另一幅画面:顾二站在祠堂供桌前,正将一盏青铜灯点燃。灯焰跳动,却不是寻常橙黄,而是惨绿色,绿焰之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有林东城,有胖子,有壮汉,有盗贼,还有张绝自己的侧影。所有面孔嘴唇翕动,无声呐喊,仿佛正被绿焰炙烤。
张绝凝视光镜,良久,抬手一挥。镜面轰然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月光之中。
他转身走向石缝出口,临行前,最后看了一眼膝上那几张饼子。饼子边缘的野菊瓣,已悄然化为灰烬,只余三道细褶,依旧倔强地隆起。
山风陡然狂烈,卷着狼群腥气扑进石缝。张绝的身影消失在藤蔓之后,石室重归黑暗。唯有石像膝上,三道饼褶在残余微光里,静静起伏,如同三簇不肯熄灭的、微小的火苗。
而此时,山下村子里,林东城正将最后一块烤猪肉递给盗贼。胖子啃着饼子含糊道:“老大小,你说那位前辈,到底啥来头?”
林东城没说话,只抬头望向山顶方向。那里,一轮清冷的月亮刚刚升出云层,月光如霜,铺满整座钟山。
他忽然想起白天张绝塞给他的那袋饼子——袋子口扎得极紧,可当他解开系绳时,指尖分明触到一丝温热,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冷硬的食物,而是一捧刚刚离炉的、尚在呼吸的炭火。
他低头咬了一口饼子,粗粝的玉米面刮过舌尖,带着山野的微涩。可嚼着嚼着,喉头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甘甜,像初春第一缕融雪,悄悄渗入血脉深处。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钟山七十二处隐秘地穴里,七十二盏本该熄灭的旧式油灯,灯芯齐齐跳动了一下。
灯焰未明,却已有微光,悄然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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