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照野握着袖中弟子牌的手骤然一紧。
他抬起头。
隔着人群,叶霄正看着他。
朱绳前还有十余枚弟子牌没有放下,一道道目光却已经先转向了人群后方。
陈照野停了一息,快步穿过人群。...
矿风卷着白砂撞进主坑,碎砂灯的光在坑壁上抖成一片片灰斑。叶霄道左手按在铁口钩上,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那块缺铜片的铁算盘——算盘珠子冰凉,却不像往常那样滚圆滑润,而是边缘微涩,仿佛被某种沉滞的煞气浸透过。
他没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
车声还在响。
哗啦……哗啦……
不是轮轴将断时那种咬牙切齿的刮擦,而是平稳、克制、甚至带点节奏感的拖行。那声音从主坑左侧岔道深处传来,像一条蛇贴着轨面游走,尾尖还勾着三车封砂矿车的链环。
“不对。”叶霄道低声道,喉结滚动一下,“轮轴早该裂了。”
黑风旗没应声,只把矿山功往掌心又攥紧一分。他右臂缠着的矿道索微微震颤,不是风震,是底下矿木在呼吸——旧矿仓的地基是活的,埋着八年前山门清剿时炸塌的通风井残骸,塌陷处渗出阴冷潮气,正顺着木缝往上爬,一寸寸舔舐梁柱。
道索站在坑沿,沉白长刀垂地,刀尖点着一道未干的湿痕。
那是车轮压过的痕迹,但湿痕边缘泛着青灰,不是水渍,是矿煞凝露。露水里浮着极细的乌铁粉,像活物般缓缓蠕动,在碎砂灯照下泛出幽蓝微光。
“煞凝成露,说明车刚过这里不到半刻。”道索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砂嘶鸣,“轮轴没裂,但没被稳住了。”
叶霄道瞳孔一缩:“怎么稳?”
道索没答,只抬脚,靴底碾过那道湿痕。
咔。
一声轻响。
湿痕下方竟浮起一层薄薄晶壳,壳面布满蛛网状裂纹,裂纹中渗出淡青色雾气——那是白风乌铁砂受压后激发出的瞬时煞核,极不稳定,碰之即爆,爆则散封,散封则车毁。
“有人在车上。”叶霄道倒吸一口冷气,“不止一个。”
黑风旗忽然抬头:“车链声变了。”
果然——
哗啦……哗啦……哗啦……
三声连响,节奏陡然加快,中间夹着一记闷钝的“咚”,像是重物砸在车板上。
“他们发现我们了。”叶霄道指尖扣住铁算盘边缘,指节泛白,“不是听见,是感觉到。”
矿道里没有活物能凭气息辨人远近,除非……这矿道本身,就是他们的耳目。
道索终于迈步。
他不走坑沿,也不走废轨,而是径直踏进主坑中央翻涌的白砂里。
砂没至小腿,却没陷下去。他每一步落下,砂面便凝出一圈青灰霜纹,霜纹如涟漪般向外荡开,所过之处,翻涌的白砂骤然静止,像被冻住的浪。
“跟紧我。”道索说,“别踩霜纹外。”
叶霄道与黑风旗立刻并肩而立,三人呈三角之势,踏霜而行。
主坑深处,那三辆封砂矿车停在断裂轨尽头,车轮悬空半尺,链环绷得笔直,正微微震颤。车身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铁骨,车板缝隙里嵌着几枚黑弩箭头——箭头没入三分,尾羽犹在微颤,箭杆却已被某种暗红胶质裹住,胶质表面浮着细密血丝,正随车震缓缓搏动。
“血胶。”叶霄道声音绷紧,“活炼的。”
黑风旗眯眼:“不是矿奴炼的,是匪首自己炼的。”
话音未落,最前一辆车顶忽地掀开一块暗盖,一道人影弓身跃出,赤足踩在车沿,手持一柄弯如新月的黑铁钩,钩尖滴着黏稠黑血。
那人脸上没皮,只余一张薄薄筋膜覆着骷髅轮廓,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骇人,左眼是纯黑,右眼却是熔金般的琥珀色。
“白风眼。”叶霄道喉头发紧,“真·白风眼。”
黑风旗冷笑:“不是那双眼睛,才让整条矿道八年没塌。”
那人咧嘴一笑,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黑牙:“山门来验名?好啊——验你们的命。”
话音未落,他手中黑铁钩猛地甩出!
钩链破空,竟无声无息,只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极淡的灰痕,灰痕所过之处,碎砂灯的光竟被吸去大半,明暗交错间,钩尖已至道索咽喉!
道索没动。
叶霄道却动了。
铁算盘脱手而出,横在道索颈前。
当——!
钩尖撞上算盘铜框,一声刺耳锐响炸开,铜框凹陷三分,却未碎。算盘珠子簌簌震落,每一颗落地,都在白砂上溅起一点青灰火星。
火星落地即燃,燃成三寸短焰,焰心幽蓝,焰外却黑如墨。
“煞火?”那人一怔,随即狂笑,“山门弟子也敢炼煞火?!”
笑声未歇,黑风旗已猱身而上!
矿山功抡圆,挟风砸向车顶。那人不闪不避,反手一拍车板——轰!整辆车板瞬间凹陷,车底弹出七根铁刺,刺尖喷出腥臭黑雾!
雾未及扩散,叶霄道已扑至车侧,铁口钩狠狠凿进车轮辐条!
“卡轮!”
钩刃咬进铁骨,硬生生拧断两根辐条。车轮猛地一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悬空的轮缘剧烈震颤,震得车板上血胶簌簌剥落。
就在此时——
咚!
一声闷响自地下传来。
不是车震,是地底。
主坑岩层之下,有东西在撞。
咚……咚……咚……
节奏与车链震动完全一致。
叶霄道脸色骤变:“他们在借车震调频!”
黑风旗猛然抬头:“调什么频?”
道索终于开口,声音冷如矿井寒泉:“调矿脉。”
话音落,主坑四壁忽地嗡鸣,无数细小裂纹自岩缝迸开,裂缝中渗出暗红流质,流质遇风即凝,凝成蛛网般的赤红脉络,脉络蔓延至三辆矿车底部,竟与车轮震频同步搏动!
“他们在用矿脉当鼓面!”叶霄道急喝,“车轮震得越久,脉络越活,脉络一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脉络活,则煞核爆;煞核爆,则封砂散;封砂散,则车毁任务败。
黑风旗眼神一厉,矿山功猛地砸向地面!
轰!
震波扫过,赤红脉络齐齐一滞。
可就在滞顿刹那,车顶那人突然张开双臂,熔金右眼骤然炽亮,口中吐出一串音节——非人语,似风啸,似砂鸣,似千百矿奴临死前的呜咽。
音波撞上赤红脉络,脉络瞬间暴涨三倍,如活蛇般缠上三辆矿车!
车板呻吟着扭曲,封砂箱盖“咔”地裂开一道缝。
一丝乌黑砂雾逸出。
叶霄道瞳孔骤缩:“封砂漏了!”
道索却在此时动了。
他拔刀。
不是劈,不是斩,而是将沉白长刀倒持,刀尖朝下,狠狠插入白砂之中!
刀没至柄。
砂面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深处,幽蓝煞火汹涌喷出,火舌如龙,直扑三辆矿车底部赤红脉络!
火与脉络相触,没有爆鸣,只有滋滋轻响,像热油浇雪。
赤红脉络疯狂退缩,却退得极慢——因为脉络另一端,正连着地下矿脉深处。
道索额角青筋暴起,握刀的手背青筋虬结,刀身微微震颤,震得砂面霜纹寸寸崩裂。
“他在镇脉!”叶霄道咬牙,“用煞火压矿脉!”
黑风旗二话不说,矿山功狠狠砸向车顶那人!
那人怪笑一声,身形竟如烟般散开,化作七八道残影,分别扑向三辆矿车——不是攻人,是扑向封砂箱!
“拦他!”叶霄道嘶吼。
铁算盘残片在手,他甩手掷出,算盘珠子裹着青灰煞火,分袭七道残影!
砰!砰!砰!
三道残影被击散,化作黑烟消散。
另四道却已扑至箱盖,手指抠进裂缝,就要掀开!
就在这时——
“铛!”
一声清越钟鸣,自矿道深处传来。
不是实音,是心音。
所有人心头同时一震,动作齐齐凝滞半息。
钟鸣未歇,主坑背风仓方向,忽地亮起一点烛火。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枯瘦老脸。
陆青檐。
他不知何时已绕至仓后,手中捧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燃烧的不是油,而是三截发黑的矿脉残片。灯焰幽绿,焰心浮动着一枚小小火印——正是元武山山门火印!
“旧矿台火印!”黑风旗失声。
叶霄道猛地转头:“他怎么……”
“火印未灭。”道索声音沙哑,“只是被压在矿脉深处。”
陆青檐抬眼,目光穿透风砂,落在道索背上:“师兄,火印要归位,得先断脉。”
道索没回头,只沉声道:“断。”
陆青檐点头,双手捧灯,缓步向前。
每走一步,灯焰便涨一分,幽绿火焰升腾至丈许高,焰中火印旋转,投下灼灼光晕。
光晕所及,赤红脉络如遇烈阳,滋滋消融。
车顶那人残影齐齐惨嚎,七道身影急速收缩,最终聚为一人,踉跄跌回车顶,熔金右眼黯淡大半,黑瞳却愈发幽深。
“你……”他盯着陆青檐手中古灯,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惧,“你是守印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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