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功堂门内,守门人坐在东廊第三根柱子下,左手搭膝,拇指按在食指第二节。他眼皮都没抬,只盯着自己影子投在第七道裂纹上的位置,数着时辰。
第五级。徐砚左肩衣料突然撕裂一道口子,皮肉下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第六级,他额角渗出血珠,顺着眉骨流下,滴在第七级石阶上,瞬间被青苔吸尽。第七级,心脉如针扎,他右手五指深深抠进石阶边缘,指甲崩裂,血混着青苔碎屑簌簌落下。
守门人影子移到裂纹中段。他拇指轻轻一弹。
第八级石阶轰然亮起一道金纹,罡气如浪拍来。徐砚整个人被掀得后仰,后背重重撞在第九级阶沿,喉头一甜,鲜血喷在青苔上,迅速化作黑斑。他双臂撑地,膝盖跪在第八级,却将整个上半身挺直如剑——这一跪,是卸力,更是蓄势。
守门人终于抬眼。
只见徐砚单膝跪在第八级,左手撑地,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血珠一滴、一滴砸在青苔上。他脖颈青筋暴起,却仰着头,目光越过十九级石阶,直刺山功堂门内。
门内静得可怕。
徐砚缓缓抬起右手,抹去唇边血迹。然后,他伸出食指,蘸着自己血,在第九级石阶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圆成,第九级石阶上金纹骤然黯淡。
守门人瞳孔一缩。
徐砚撑地的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上掠去。第十级、十一级、十二级……他不再硬抗,而是借每一级反弹之力,身形如燕掠空,衣袂翻飞间,血珠甩成一线红线。第十六级时,他左脚踝被罡气削开一道深口,血喷如雾,他竟借这股冲势,右脚狠狠踏在第十七级阶沿——轰!整座石阶震颤,青苔簌簌剥落。
第十八级。
徐砚单膝落地,右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喘息粗重,却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痛楚,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守门人影子已移至裂纹尽头。他拇指停下,第一次真正看向徐砚。
徐砚抬手,抹去糊住右眼的血,露出底下漆黑瞳仁。他右膝一撑,竟以这残破之躯,悍然踏上第十九级。
石阶无声。
他站在最高处,俯视山功堂敞开的大门。门内幽深,光线下沉,像一张巨口。
守门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山功堂不验刀。”
徐砚跨过门槛,血脚印留在门框内侧。
“验名。”他吐出两个字,喉音嘶哑,却字字如钉。
门内,一面黑石壁缓缓亮起。
壁上浮现一行血字:
【任务一:三日内,取回山功堂遗失于白骨峡第七区的镇罡碑残片。残片共三块,分别嵌于三头六阶异兽颅骨之内。取时不得损碑文,不得伤碑灵,不得借外力。】
徐砚盯着那行字,右膝伤口血流渐缓。他忽然抬手,扯开左襟——胸前赫然烙着一道暗金纹路,形如山岳,正是山功堂镇罡碑本体图腾。
守门人眯起眼。
徐砚收拢衣襟,转身欲走。
“等等。”守门人声音更低,“第七区……六阶异兽,你一个人?”
徐砚停步,没回头,只将染血的右手按在胸口镇罡图腾上。暗金纹路骤然亮起,灼热如烙。
“不是一个人。”他声音平静,“是它。”
守门人盯着他背影,良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徐砚走出山功堂时,日头正高。他沿着青石巷往丙一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膝剧痛钻心,却始终没扶墙。巷口拐角处,两名灰袍弟子靠墙而立,见他走近,其中一人抬手,掌心摊开——一枚铜钱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徐砚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铜钱无声落地,滚进墙缝。
另一人冷笑:“首席?不过是个瘸子。”
徐砚充耳不闻,只将右手悄悄按在腰间沉白长刀鞘上。刀鞘微凉,却在他掌心烫出一道血痕。
丙一舍院门虚掩着。徐砚推门而入,院坪青石上,徐砚山正蹲着,用小刀削一根枯枝。她削得很慢,每削一刀,指尖就抖一下,却坚持把整根枯枝削成七段等长的小棍,整齐排在青石上。
见徐砚回来,她立刻起身,想扶又不敢碰,只急道:“哥,药……我熬好了!”
灶房里,铁炉燃着,药罐咕嘟冒泡。徐砚山掀开盖子,一股浓烈苦香弥漫开来。她舀出一小碗,双手捧着递来。
徐砚接过药碗,没喝,只盯着碗中药汁。药汁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光下泛着幽蓝——那是续命草与鹿筋同煎时,析出的镇罡引气精华。
“你……”他声音沙哑,“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徐砚山低头,看着自己削枯枝的手:“昨天夜里。我翻了禁录第三卷……里面有镇罡引气的火候图。药汁浮蓝,说明火候刚好。”
徐砚沉默片刻,将药碗凑近唇边,却没喝,只让那缕苦香钻进鼻腔。他忽然问:“北墙旧屋塌角那日,你烧的第一锅药,是什么时候熟的?”
徐砚山一怔,随即脱口而出:“申时三刻。火苗变青的时候。”
徐砚终于喝了一口药。苦味在舌根炸开,却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直抵右膝伤口。他喉结滚动,将整碗药饮尽。
“申时三刻。”他重复一遍,目光投向院外北墙旧屋方向,“那日,守门人影子,也停在第七道裂纹尽头。”
徐砚山抬头,眼里蓄满泪水,却没落下。她忽然明白,哥哥三年前修的不是屋檐,是山功堂的门阶;熬的不是药,是验名的时辰。
灶膛余火噼啪一响。
徐砚把空碗放回灶台,转身走向西厢。经过院坪时,他瞥见青石上那七段枯枝——每段都削得一般长短,末端圆润,像七枚小小的阵钉。
他脚步微顿,却没停。
夜深,丙一舍院门被悄然推开一道缝。徐砚山抱着包袱,踮脚走进院坪。她将包袱放在青石上,解开——里面是半包旧药纸、几枚铜钱、还有她削好的七段枯枝。
她蹲下身,用小刀在青石上刻下第一道痕。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西厢窗下。窗内烛火摇曳,映出徐砚伏案的身影——他正用炭条在纸上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阵纹在生长。
徐砚山刻完第七道痕,轻轻将七段枯枝,一一嵌进青石缝隙里。
青石冰冷,枯枝却似有了温度。
院外,元武城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丙一舍灶房里,一盏孤灯彻夜未熄,照着窗纸上两个重叠的剪影:一个伏案画阵,一个蹲地刻痕。
山功堂的十九级门阶,有人用血踩上去。
而丙一舍的青石院坪上,有人正用枯枝,一寸寸,丈量着通往那十九级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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