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越发浓烈,白霜铺满地面。
纪成从西平侯府走出来,那门外等候的谒者先是一愣,转而惊喜不已。
“西平君侯,陛下召见!”
他连忙举步上前,脸上已有些幽怨,他早就听宫中其他谒者...
云门殿外,松涛如海,风过处千枝万叶齐摇,却无一丝杂音,只余下清越悠长的木鱼声自殿内缓缓流出,一声一息,如叩天心。纪成垂眸敛袖,随那青衣童儿拾级而上,石阶两侧苔痕幽碧,偶有灵雀衔露飞过,羽尖沾着晨光,在他肩头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斑。他步履未疾,心却微沉——祖师召见,向来不落空言;而今山中诸事纷沓,水母宫初定、花果山再起风波、两淮清剿方兴未艾,偏在此时传唤,必非寻常讲道。
殿门无声而启。
殿内无香无烛,唯中央悬一盏青铜古灯,灯焰不摇不灭,澄澈如水,映照出蒲团上端坐之人。那人素袍宽袖,鬓角微霜,眉目间不见老态,倒似春山初霁,静默中自有千钧之力。他并未睁眼,只将一卷泛黄竹简置于膝前,竹简边缘已有磨痕,显是常被翻阅。
“来了?”声音不高,却如檐角铜铃轻撞,清泠入骨。
纪成稽首,不敢直视,垂首道:“弟子纪成,叩见祖师。”
“不必多礼。”祖师终于抬眸,目光温润,却似能照透皮囊直抵神魂,“你近来所行,我皆知之。”
纪成心头一跳,指尖微蜷。他知祖师从不妄言,所谓“皆知”,便是连他暗中遣青鸟传术、借混天七绝点化孙师兄、乃至以《明镜四劫》参悟守境之险,尽数在祖师观照之内。这并非窥探,而是道行所至,自然洞悉——如同观云知雨、听风知变,本是大道之常。
祖师伸手,指尖轻点竹简,其上墨迹竟如活水般浮起,在半空凝成数行小字:
【真水不滞,假火易焚。
身寄红尘,心悬方寸。
欲破四劫,先斩三障:
一障名‘势’,二障名‘情’,三障名‘疑’。】
纪成凝神细看,字字如针,刺入识海。他忽而想起前日于西平侯府花园中观水纹生灭,彼时水波荡漾,看似无序,实则每一道涟漪皆承力而起、循势而散,毫无虚妄。而自己这些时日奔走于泗州、长安、花果山之间,虽未失分寸,却已悄然染上“势”之执念——以势压妖、以势结友、以势谋运……仿佛一切皆可借势而为,反将道心最本真的“静照”二字,悄悄搁置了。
他额角微沁汗意。
祖师却未点破,只将竹简一翻,背面赫然刻着一行新墨:
【混天玄元,非水之极,乃心之渊。
无支祁败于淮水,非因法弱,而在心溺。
他修水战千载,却不知水本无争,争者人也。】
纪成如遭雷击,脊背一凛。
无支祁……那位被大禹锁于龟山脚下的水猿老圣,当年何等桀骜?力拔山兮气盖世,搅得淮渎翻覆、百川倒流,最终却困于一桩“不服”——不服天命,不服人治,不服自身终需归流。他把水炼成兵戈,把浪锻作刀锋,却忘了水至柔而至刚,不在怒涛拍岸,而在滴水穿石;不在翻江倒海,而在润物无声。
而自己呢?
纪成默然。他收水母宫宝物时,心中确有一丝快意;见小张太子诚挚相邀,亦曾暗忖“此子可用”;甚至对孙师兄化身道人来访,亦存三分提防、三分算计……道心如镜,早已蒙尘。
“你近日修《明镜四劫》,止步于守境之前。”祖师声音淡然,“守境者,非守法力之固,乃守本心之明。若镜面蒙尘,纵照千山万水,亦只见影不照真。”
纪成深深吸气,伏地再拜:“弟子愚钝,请祖师指点。”
祖师未答,只抬手一引。
殿角铜钟忽自行鸣响,三声,悠长回荡。钟声未歇,殿内光影骤变——云门殿不见,松风竹影尽消,唯余一片浩渺水域,水色青黑,深不可测,水面平静如墨玉,倒映天光云影,却无一丝波纹。纪成立于水畔,脚下白沙细腻,竟似东海之滨。
“此乃心渊幻境,你既修幽玄之道,当知万象皆由心生。”祖师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欲破守境,须入此渊,观己三障。”
话音落,水面忽起微澜。
第一道涟漪扩散开来,水中倒影渐渐扭曲,显出另一番景象:长安城外,千军万马列阵,旌旗猎猎,斩妖将军府大纛高扬,旗下将士甲胄鲜明,虎力、羊力、苏允等各率部曲,肃杀如铁。而纪成立于帅台之上,金甲耀日,手中令旗一挥,万箭齐发,黑压压如蝗群扑向淮水岸边一座血色庙宇。庙中邪神嘶吼,信众癫狂,庙宇崩塌之际,地面裂开巨口,无数怨魂哭嚎涌出,却被一道青光镇压,尽数消融于无形。
——这是他梦中推演过数十次的“两淮清剿图”。
但此刻水中倒影里,那被青光镇压的怨魂之中,竟有一张熟悉面孔:韩玉。她双目空洞,唇色乌青,颈间缠着黑气所化的锁链,正仰头望向帅台上的纪成,无声开口,只吐二字:“为何?”
纪成心头剧震,踉跄后退半步。
水中倒影再变。
第二道涟漪荡开,水色转暖,竟成盱眙山小张太子道场之景。小张太子笑意温厚,亲手奉茶,玉璇姬立于侧,素手执壶,眉目含春;金阙地母抚掌而笑,商云鹤颔首赞许……众人围坐,杯盏交错,言笑晏晏。可就在纪成举杯欲饮之时,水中倒影里的自己,袖中悄然滑出一枚青玉符箓,无声无息贴于小张太子腰间——那是他早备好的“观心引”,可窥其神念波动,查其道心虚实。
玉璇姬似有所觉,忽然抬眸,眸光清澈如泉,直直望来。
纪成喉头一紧,冷汗涔涔。
第三道涟漪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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