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点灯。”
话音未落,庙外忽起清越钟鸣——并非佛寺梵音,而是青城山金阙观镇山铜钟,声震百里,穿透云层。紧接着,七十二道金光自淮水两岸升腾而起,每一处皆是一县衙门高悬的“斩妖司”匾额,此刻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暗刻的北斗七星图,星光流转,竟在半空织就一张巨网,兜住整座龟山!
水鬼撞入金网,瞬间蒸腾为白雾。
老妪面色骤变:“你……你何时……”
“三年前,你第一次吞掉泗县李家幼童魂魄时,我就在。”纪成缓步上前,指尖凝出一点青芒,“你吸食怨气,以为无人察觉。殊不知,怨气入体,必留‘蚀心痕’。我观你左手小指第三骨节处,有一道淡青裂纹——那是被禹王铁链余韵反噬的印记。你躲得再深,也逃不过当年锁龙桩的气息。”
老妪浑身剧震,下意识捂住左手,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黑血涌出。
纪成目光一凛,青芒暴涨:“现在,你还觉得,这庙宇是你庇护之所么?”
话音落,他并指成剑,凌空一划。
“轰隆——!”
整座龟山庙宇,自地基开始寸寸龟裂,梁柱崩塌,泥像粉碎,连同那些幽绿磷火,尽数熄灭。唯有那块“慈航普渡”匾额,被一道青光托住,缓缓飘至纪成掌心。他指尖拂过匾额背面,露出一行被血锈覆盖的小字:“永乐十八年,淮水大旱,民献幼女祭水母,得雨。”
纪成轻轻吹去血锈,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是神,是债。”
庙宇废墟之中,老妪佝偻着身子,灰发寸寸转白,皮肤皲裂如龟壳剥落,露出底下暗青鳞片。她终于不再伪装,仰天长啸,声如裂帛:“纪成!你毁我道场,断我香火,今日必以你血,祭我淮水!”
她张口吐出一物——非珠非丹,乃是一枚墨色卵,卵壳上密布血丝,搏动如心。
“这是……”纪成瞳孔微缩。
“淮水黑龙残魄所孕之卵!吞之,可得禹王锁龙之力;毁之,淮水即刻倒灌!”老妪狞笑,“选吧,西平侯!救一城,还是救一国?”
废墟之外,忽有清越女声传来:“不用选。”
林墨立于断崖之上,白衣胜雪,手中高举一方青铜小印。印底血契燃烧,化作赤色火线,直贯淮水河床。与此同时,七十二处县城衙门内,所有“斩妖司”匾额同时炸裂,露出其后早已埋设的禹王铁桩——每一根桩顶,皆嵌着半截断戟,戟刃朝天,寒光凛冽。
“你忘了。”林墨声音平静,“淮水两岸,六十余县,七十二庙……皆是我夫君三年前所布‘锁龙阵’。你吞的香火,烧的愿力,早被我们一分为二——一半喂你,一半炼阵。今日,阵启。”
“轰——!!!”
七十二道铁桩齐震,赤焰冲霄,淮水河床之下,传来一声悠长悲怆的龙吟。那枚墨卵剧烈跳动,表面血丝寸寸崩断,竟从中渗出滴滴金血,落入地面,瞬间化作无数细小金莲,迎风怒放。
老妪惨叫一声,身形急速萎缩,最终化作一具干瘪龟尸,倒在废墟中央。
纪成收起匾额,转身望向断崖上的林墨。夕阳正坠入淮水尽头,将她半边身影镀成金色。她微微喘息,鬓角汗珠晶莹,却朝他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玉佩——正是他当年赠予她的第一件信物,上面“平安”二字,已被摩挲得圆润如脂。
他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
指尖相触刹那,淮水之上,忽有万千萤火升腾,聚成一条蜿蜒光带,直抵龟山。那光带中,隐约可见无数孩童虚影,手拉着手,笑着跳着,渐渐消散于暮色。
远处,吕后闻与英芮儿御剑而来,停在半空。吕后闻望着废墟中相握的二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袖袋——那里本该装着为纪成备好的谢礼:一枚可避水火的鲛珠。可此刻,她只是抿唇一笑,将鲛珠悄然塞回袖中,转头对英芮儿道:“师妹,回去告诉师父,淮水之事,不必再忧。”
英芮儿点头,忽而压低声音:“师姐……那女子,真是他俗世之姊?”
吕后闻望着断崖上并肩而立的身影,晚风拂动她额前碎发,眸光温柔:“是姊,是妻,是道侣,是同路人。你且记住,世间最锋利的剑,未必出自剑炉;最坚韧的锁,未必来自铁匠——有时,它只是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侧,说一句‘我陪你’。”
纪成似有所感,抬眸望来。吕后闻颔首一笑,携英芮儿破空而去。
林墨轻声道:“阿弟,淮水清了。”
纪成点头,反握她手更紧些:“嗯。明日,我陪你回西平侯府,看阿姊新腌的梅子。”
林墨笑了,眼角微弯,像一弯新月:“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再遇这般险境,”她仰起脸,眸中映着漫天星斗,“别只让我点灯。让我,也做你的剑。”
纪成久久凝视她,终于低笑出声,笑声清朗,惊起竹林宿鸟。他俯身,在她额角轻轻一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好。从今往后,我的剑鞘,永远为你而开。”
竹园深处,新雨初歇,檐角水珠坠地,清响一声。
恰似,天地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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