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将军府邸中，院中的槐树茂密，蝉鸣声声。
纪崇坐在主位上，望着兽皮卷上的长安街道图和宫城防图，时而蹙着眉头，直到听见外面细微的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立时看到一个雄壮的身影从外面进来，他走路生...
西平侯府，竹园深处，雨声渐歇，檐角滴水如珠，敲在青石阶上，清越悠长。戚氏捧着陶罐立于廊下，素手微抬，将一缕热气氤氲的羹汤轻轻置于案上，香气混着雨后松竹清气，在风中缓缓浮散。她侧眸望向纪成，见他指尖轻点虚空，那面水镜尚未消散，镜中玉璇姬身影虽已淡去，却仍留一抹湖蓝霓裳余韵，如云似雾，缠绕不散。
纪成垂眸，袖袍微动，水镜无声溃散，化作点点银光，没入掌心。他未言，只抬手掀开陶罐盖，一股醇厚药香裹着莲子清甜扑面而来——是七味养神汤，加了南疆雪参、东海紫芝与长安城外灵泉畔新采的九节菖蒲。戚氏早知他修行极耗心神，这些年默默备着，从不张扬。
“阿姊手艺愈发精进了。”他尝了一口，温言道。
戚氏抿唇一笑，眼尾微扬，却不接话，只将青瓷小勺递来：“再喝两口，祛祛暑气。你方才与那位仙子谈得郑重，可是有甚要事？”
纪成放下陶罐，目光落在院中一株新栽的玉源灵树幼苗上。那树不过三寸高，通体翠色欲滴，枝叶间隐有幽光流转，仿佛呼吸吐纳之间，自有天地节律相随。树根之下，泥土微微泛青，竟似活物般缓缓蠕动，吸纳着雨水渗入地脉的灵机。
“玉璇姬要借兵。”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不是借我侯府私兵，而是借我手中那一支‘斩妖军’。”
戚氏手一顿，青瓷勺沿轻磕陶罐边缘，发出一声微响。她神色微凝：“斩妖军……当年太祖钦赐虎符，专司镇压妖魔、巡守山河，连丞相陈平调令都需持诏亲至军营，方能调动一营百人。她一个散修仙子，借这等兵……所为何事？”
“救韩师妹。”纪成拂袖，袖风轻卷，院中几片湿叶倏然腾空，在半尺高处悬停片刻，又悄然飘落，“青城山金阙观门下，十年前入西南瘴林试炼，遭巫蛊宗围杀，肉身湮灭，元神被拘于‘阴魄锁魂桩’中，日夜受蚀骨阴火熬炼。若非玉璇姬以本命寒螭珠护住其一线灵识，早已神消道陨。”
戚氏眉心微蹙：“阴魄锁魂桩……那是巫蛊宗镇山之器，须得三位丹道后期真君合力催动，桩身嵌在十万大山最阴戾的‘葬龙坳’地脉交汇处，周遭设九重血煞阵，连飞鸟过境皆化黑灰。她凭什么破阵？”
纪成目光沉静：“凭我侯府三千斩妖军中，有三百人曾随我踏过南疆‘万尸谷’，身上浸染过‘玄阴铁甲虫’毒液，能短暂屏蔽血煞阵感应；另有二百人习练过‘裂地撼山诀’，可于三息之内，劈开葬龙坳表层岩壳，直抵桩基所在；更有一百二十名‘雷音弓手’，所用箭矢皆由我亲手淬炼过‘太乙慧光珠’碎屑，一箭射出，可破阴火三重，为韩师妹元神挣得瞬息喘息之机。”
戚氏怔住，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你……早就算好了？”
“不算。”纪成摇头，“只是当年在万尸谷时，见那些弟子被毒虫噬咬后，竟能在尸瘴中睁眼辨路，便多留了一分心思，命军医录下所有症状、解法、耐受时限，又让匠坊依其筋络走向，重铸了一批雷音弓。至于裂地撼山诀……是某日见北军校场一名老兵劈石取火，力道沉而不爆，顺势推演而成。”
他顿了顿，望向戚氏：“阿姊可知，为何我从未授你半分武艺？”
戚氏心头一跳，未答。
“因你天生‘灵枢偏移’，经脉异于常人，强行修炼，反伤根本。”纪成声音柔和下来，“但你擅调和五味、调理气血、观气察色，能一眼断出他人寿元余数、病灶深浅，此乃天赐之能。我修幽玄之道，讲求‘以身为炉，以世为薪’，而你，恰是我这炉中最稳的炉底，最净的薪柴。”
戚氏耳根微红，垂首避开他目光，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抱她登临未央宫高台，指着满城灯火道：“小女，这长安百万户，炊烟起落，便是人间气运之脉。谁执灶火，谁便握三分命格。”——那时她不懂，如今才知，原来父亲早将她推至这烟火人间最踏实的位置。
此时，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金属轻鸣。吕氏一身玄甲未卸，胸前甲片尚带雨痕，大步跨入竹园，发髻微乱，双目却亮如星火：“君侯！谒者已至府门，奉皇太后诏，召您即刻入宫，议‘北军整编’之事！”
纪成抬眼，不意外。吕后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起身，拂去衣上水汽，对戚氏道：“阿姊，烦请备一套玄青朝服，再取‘镇魂香’三炷，燃于书房。另差人去军营，传令左将军戚鳃——今夜子时，率‘玄甲营’三百人，于朱雀门外候命。”
戚氏颔首，转身而去，步履沉稳。
吕氏却迟疑道：“君侯，北军整编，牵涉诸将权柄，太后此举……恐非为安刘，实为削藩。”
“我知道。”纪成负手望天，云层裂开一线，金光刺破阴霾，“所以她才该立刻回营，传我密令：凡斩妖军将士，今夜起，佩刀不离身，箭囊满弦，马厩彻夜不熄灯。若有人持太后诏令强闯军营，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吕氏瞳孔骤缩，随即重重抱拳：“诺！”
她转身欲走，纪成却又唤住她：“吕都尉。”
“在。”
“她父亲，戚老将军，近日可好？”
吕氏一怔，旋即低声道：“父亲半月前咳血三回，太医署说是肺腑积郁，用药无效。昨夜……他独自登上北军演武台，站了一整夜。”
纪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银光微闪，似有剑气蛰伏：“告诉她，三日后，我会亲赴北军大营，为他炼一枚‘玄阴续命丹’。丹成之日，亦是我与太后摊牌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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