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折内容?”他试探道。
庞旭摇头,神色复杂:“不知。但张恪亲自押送,中途未离身,人倒下时,怀中密折已不翼而飞。”
展逸沉默。张恪若真要告状,密折里写的必是东海——可东海如今与朝廷虽有摩擦,却从未撕破脸皮。若为构陷,何必选在庞府门前下手?若为警示,又为何偏偏挑在他初抵京师的第一夜?
“舅舅信我么?”他忽然抬头,直视庞旭双眼。
庞旭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里却无半分轻松:“傻孩子!你娘是我亲妹妹,你身上流着庞家的血!我若不信你,还能信谁?”他顿了顿,伸手重重拍展逸肩头,“只是此事蹊跷,老爷子已下令封锁消息,暂不惊动大理寺。你初来乍到,莫要卷入其中。明日安心陪老爷子用饭,其余的……”他目光扫过展逸腰间针囊,意味深长,“医者仁心,救人要紧,若见不得死人,便当自己是个大夫,只管诊脉开方,莫问病因。”
展逸垂眸应下,心中却如明镜——二舅舅这番话,表面是叮嘱,实则是托付。他并非不信自己,而是信自己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待庞旭离去,展逸反锁院门,取出银针,在灯下细细擦拭。烛火摇曳,映得针尖寒光流转。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外祖父那句“朝堂如江海,江湖似百川”,此刻却觉那江海深处,早已暗流汹涌,而百川之水,正悄然染上腥气。
他吹熄蜡烛,躺回榻上,却未阖眼。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迷雾,这一次,雾霭不再温柔弥漫,而是翻滚如沸,其间隐约浮现出断续画面:朱红宫墙剥落漆皮,露出底下森然木骨;一只枯瘦手掌攥着半卷泛黄舆图,图上辽东、高丽、扶桑三地,皆以朱砂圈出,圈内墨迹洇开,形如血泪;最后,是一双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团幽幽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赫然嵌着一枚青铜古钱,钱面篆书“万象”。
展逸猛地坐起,冷汗浸透里衣。
不是梦。
是记忆在突围。
他掀开袖口,借着窗外微光,赫然发现左手小臂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极细的银色刻痕,蜿蜒如藤,字迹古拙:
【回梦非梦,梦即因果。】
指尖抚过那行字,皮肤下竟传来细微搏动,仿佛一条蛰伏的血脉,正随着他心跳缓缓苏醒。
展逸怔然良久,终于苦笑出声。原来所谓“学医”,不过是母亲与商姨联手设下的局——以针为引,以梦为桥,将一段被封印的往事,一针一针,重新缝入他的血肉。
而那具尸体脖颈处,那道焦黑伤口边缘,分明残留着半枚模糊印记——与他小臂上银痕末端,形状严丝合缝。
他摸向枕下,抽出那本商姨所赠的《素问精要》,翻至末页空白处。指尖蘸取舌尖血,在纸上缓缓勾画——不是医理,不是药方,而是一幅残缺的星图。北斗第七星“瑶光”旁,多出一颗黯淡新星,星位正对应着京师庞府的经纬。
笔锋未落,窗外忽有夜枭掠过,羽翼擦过屋檐,发出刺耳刮响。
展逸搁下笔,静静望向窗外。
雾,又起了。
比先前更浓,更沉,无声无息漫过粉墙黛瓦,吞没了灯笼余烬,也淹没了远处巡夜更夫手中铜锣的微光。
他忽然明白,自己并非来京师“见世面”。
他是被派来,接替某个人的位置。
——那个曾在八年前,于汴京虹桥畔独战万象宫十二死士,最终力竭坠河、尸骨无存的少年。
展逸抬手,将那页带血星图缓缓撕下,投入灯焰。
火舌舔舐纸角,幽蓝火光中,银痕灼灼生辉。
他起身,推开房门,步入浓雾。
雾中,似有无数细碎低语,从四面八方渗来,交织成一句古老箴言,反复回荡:
“万象归墟,唯梦不朽。”
展逸脚步未停,衣袍拂过湿冷雾气,身影渐次淡去。
而在漱玉轩最高处的飞檐角落,一只青铜铸就的鸱吻兽首,双目原本空洞,此刻却悄然泛起一点幽光,如萤火,如星芒,如一枚沉睡千年的铜钱,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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