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只会写奏疏弹劾人,只会坐而论道空谈国事,安东省可本侯不养闲人,本侯的衙门里也不养废人。他们来了,要么学会做事,要么卷铺盖走人。”
“更何况,你方才也说了,孙阁老的门生故吏在朝中被打压得厉害,杜应芳被发配到四川去做提学,王则古、张鼐等人干脆被罢官回家。”
“这些人,曾经都是做实事的,杜应芳在礼部时主持过编修历法,王则古在兵部时管过军械清册,张鼐在工部时督造过运河水闸。”
“他们有经验、有根基,只是被魏忠贤的党羽排挤了。这样的人来安东,只要肯把本事用在实处,本侯求之不得。”
茅元仪皱着眉头道:“可他们终究是孙阁老的人,若孙阁老要用这些人来牵制侯爷……”
“止生,本你觉得本侯现在做的事情,是在跟朝廷作对吗?”
茅元仪摇了摇头道:“门下以为……侯爷是在做事,不是在作对。”
“这就对了。”
袁飞认真地道:“本侯只是想给大明找一条出路,朝廷的科举选出来的人,大多只会写文章不会做事,朝廷的卫所兵,只会屯田不会打仗。”
“这些制度,是本侯一个人能推翻的吗?不是,可本侯可以在安东这一亩三分地上,试着换一套法子去做!”
“看看实学能不能培养出好官,看看新军能不能打胜仗,看看银钞能不能让百姓富起来。安东就是一块实验田,种出来的东西好不好,时间会说话。”
“至于孙阁老的人来了会不会尾大不掉……本侯不怕他们尾大不掉,本侯只怕他们不肯做事。只要肯做事,本侯就给他们位子!”
“只要做得好,本侯就让他们继续做,做不好的,不管是孙阁老的门生还是本侯的旧部,一样要让位!”
茅元仪望着袁飞,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侯爷身上有种他从未在朝中任何大臣身上见过的东西,那就是绝对的自信。
袁飞似乎不怕被人分权,也不怕被人掣肘,茅元仪不知道袁飞的这份坦然从何而来,但那种笃定的姿态,竟让他觉得安心。
当然,茅元仪并不知道的是,袁飞的自信,源自他两世为人,他是站在历史肩膀上的人,他拥有绝对的上帝视角,他知道谁忠谁奸。
就像袁飞曾经的顶头上司孔有德,他已经让王顺多次暗示袁飞,他可以投靠袁飞,哪怕是担任一个守备营长也行。
可问题是,袁飞从来不接纳,因为这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袁飞最大的自信,也就是他的最大的底,那就是他的一千多家工坊,还有十数万袁家军将士。
“道理越辩越明,实践出真知,安东这块实验田里,本侯只看结果,不看资历!”
“门下明白了,侯爷这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孙阁老的门生故吏来了,能用的就用,能改的就改,不能用的就送走,只要安东这块地能长出好庄稼来,谁种地不重要。”
袁飞笑着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安东是一块实验田。是啊,种不好,大明这棵树就真的要倒下了。种好了,大明还有希望!”
……
与此同时,沈阳城里,经过五个多月的逃亡,皇太极终于回到了这座城市,只不过他虽然回到了沈阳城,却没有回到沈阳王宫,而是在一座小院子里。
这座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围墙高耸,院门日夜有兵士把守。
皇太极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没有人来换。
院子里的十四名仆役是豪格派来的人,每天只送两顿饭,饭菜都是凉的,像是故意让他记住自己已经不再是汗王。
“太上汗王,该用膳了。”
一个老仆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半个杂粮馒头。
皇太极看了那托盘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豪格那边,又来了什么消息?”
老仆低头道:“奴才不知。”
皇太极没有追问,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像是他现在的处境。
他想过很多种结局,战死沙场,或者被俘受辱,甚至被亲信出卖,却从未想过被自己的儿子圈禁。
豪格下手比他想象的更果断,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比他想得更快,他在沈阳城三十余里的时候,他的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兵了。
其余人要么散了,要么倒了,要么投了,他没有反抗。
反抗什么呢?
豪格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与天启皇帝一样,子嗣单薄,除了豪格这个长子以外,洛格、三子洛博会全部夭折,第四子叶布舒现在一周岁,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就算杀了夺回汗位,杀了豪格,把这个江山交给谁?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玄武门之变后的李渊,当时李世民带着麾下众将领逼宫的时候,李渊没有反抗。
因为他清楚,他除了李世民这个儿子以外,其他儿子太小,根本就扛不起大唐的江山,豪格再不济,那也是他的儿子。
皇太极吃得非常香甜,仿佛这是世间美味,就在这时,院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比刚才重,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非常刺耳。
皇太极放下粥碗,抬起头,看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玄色戎装的年轻将领大步走进来,正是何洛会。
何洛会走到堂前,没有跪拜,只是拱手欠了欠身道:“太上汗王,奴才奉大汗之命,来向太上汗王通报一件事。”
“什么事?”
“大明安东侯袁飞已在永宁完成其麾下六师整编,他的总兵力逾十五万,并已向西推进,大汗已下令收缩防线,放弃开原、铁岭等七城,退守沈阳,大汗请太上汗王安心休养。”
皇太极表面上非常平静,他内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收缩防线……放弃开原、铁岭……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还是在给我留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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