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阁老方才提到了什伍之制,您说它延续了几千年,确实没错,可它的问题,您比本侯更清楚,您督师辽东的时候,营伍之制有多乱!”
“同样一个营,有的上万人,有的就一千来人,坐营将领有的是总兵,有的是副将,有的叫参将,有的是游击,打起仗来,谁来指挥谁?总兵调得动参将吗?参将听游击的吗?”
孙承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萨尔浒之战,大明集结四路二十万大军,号称四十七万,分属四个互不统属的总兵,各走各路,各打各仗!”
“西路杜松部率先渡过浑河,遭建奴利用上游筑坝制造的湍流分割队伍,并在萨尔浒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东路刘??部被诱入阿布达里岗包围圈兵败身亡,北路马林部溃逃仅以身免,南路军李如柏未及接战便仓皇撤退,为何?不是明军不勇,是号令不一,指挥混乱,各路将领各怀心思。”
“浑河之战,川浙兵万人,硬抗建奴数万精锐,血战终日,全军覆没,秦良玉的白杆兵闻名天下,可川兵与浙兵互不统属,各守一段,没有统一调度,没有协同配合,最终被建奴各个击破。”
“一万精兵,若有一个能统筹全局的指挥体系,何至于全军覆没?您当年编练的关宁军,祖大寿六万人打豪格三千人,被人追着跑,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指挥链断了。”
“民夫一冲营,各部各旗各不相属,没有预备队,没有接应,没有第二套方案,主将一乱,全军就散了。”
袁飞非常清楚,大明虽然在中央和地方,都实行三权分立制度,三权分立可以避免一家独大,可问题是,大明的三权分立与我们现代意义上立法、行政、司法相互独立的制度有本质区别。
它更像是一种分权制衡,其根本目的是强化皇权,而非限制皇权。这套制度在设计之初就内置了无法修复的致命缺陷,导致其在运行中产生了一系列严重问题。
所谓的三权主要指以内阁为代表的行政权、以司礼监为代表的宦官参政、以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为代表的监察权。
然而,所有权力最终都必须依托皇权才能生效,皇帝是整个体系的唯一中心,是仲裁者一旦皇帝怠政或年幼,三权就无人仲裁,整个系统便会陷入瘫痪。
皇帝不理事,权力就会自动向离他最近的人,宦官倾斜,司礼监的“批红”权便成了实质上的最终决策权,明朝的宦官实际上担当了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的角色。
朱元璋废除丞相后,内阁大学士最初只是皇帝的秘书,但庞大的政务皇帝根本处理不完,内阁便逐渐成为事实上的最高行政机构。
内阁的权力并非制度赋予,而是来自皇帝的信任,这使其地位始终不稳,内阁与六部之间权限划分不清,常因争夺事权而产生内耗。
强势的内阁首辅(如张居正)可以压制六部,但一旦失宠,便会立刻失势,如嘉靖初年的杨廷和。
其次就是监察系统的问题,名义上的监督,实际上的内耗,以六科给事中为代表的言官系统,权力极大,可以封驳诏书、弹劾百官。
这种权力最终沦为党争的工具,而非监督的利器,言官们互相攻讦,导致政令不通,效率低下,这套监察系统本质上是皇帝监视臣下的工具,自身并无监督皇权的能力。
在地方上,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互不统属,分别对中央负责,目的同样是防止地方权力过大,然而,它同样地方三司也是问题重重。
遇到好事,三司可彼此心照不宣,甚至相互勾结,遇到麻烦事,则互相推诿,用脚说话,踢皮球,这种分权导致了行政效率的极度低下。
大明也不是没有看出这种问题的本身,正是因为三司分权导致效率太低,明朝不得不在三司之上再设一个巡抚或总督来统辖。
这个巡抚集地方军政、监察大权于一身,实际上又成为了一个权力极大的地方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当初想要防止的那个局面。
大明的巡抚或总督,才是事实上的藩镇,为什么没有形成藩镇,不得不说,这又是一个让人绝望的问题,那些总督或巡抚,能力低下。
就像高第,接任孙承宗的辽东经略使的时候,马上下令把杏山、松山、大凌河等四十七座城堡,十数万军民尽数撤退。
而且这个货,还不安排如何撤退,只管下命令,属于那种脑袋一拍,做出决定的官员。
大明的军队问题非常严重,就是没有自己的后勤系统,每战就临时征召百姓和地方官员,负责运输给养。
可偏偏普通百姓和地方官吏,太容易被收买了,就像萨尔浒之战中,辽东经略使杨镐的命令刚刚下达,甚至还没有传到下面将领的手中,努尔哈赤已经接到了消息。
袁飞接着解释道:“这是安东军的《整编条例》,阁老不妨看看,这次军改,有什么不同?”
孙承宗接过文书,没有马上翻开,他早就通过公告看到了军改内容,袁飞班一级,其实已经改动了,一个班十二人,分成了三人火力组,三人指挥组,三人突击组,三人打击组。
在排级,虽然看似四个班,事实上,只有三个步兵班,有一个后勤组,一个医护组,一个通讯组,外加排部,共计五十人。
“本侯军改后,层层统属,级级分明,师长阵亡,政委顶上;政委阵亡,副师长顶上;副师长阵亡,参谋长顶上,参谋长阵亡,一团团长顶上;一团团长阵亡,二团团长顶上。如此,即便主官战死,部队也不会溃散。”
孙承宗望着袁飞脸上:“这份条例,老夫看了。军政之事,老夫尚可略知一二,可老夫想知道……安东的执委、管委、工委、都委,又是什么?”
袁飞继续说道:“孙阁老,您虽然没有做过地方官员,您说一个知县、一个县丞、一个典史、一个县尉,四个人,管得住一个县吗?”
孙承宗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真不知道如何解释。
“假设一万多户人几万口人口的小县,有种地的、做工的、经商的、读书的、打官司的、完粮纳税的,就靠四个官和几十个书吏,怎么可能管得过来?”
“在管不过来的情况下,朝廷的知县都是通过当地的豪门大户协助管理,知县不下乡,就让地方士绅持续坐大,用句毫不客气的话说,天下九成知县都是被架空的知县!”
“朝廷有本意是好的,可惜好心办坏事,太祖洪武皇帝为了避免地方官员扰民,就规定知县不下乡,结果知县也好,知府也罢,几乎都不能掌握各地的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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