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安东省永明城，巡抚衙门。

孙胜端着一碗羊肉汤面，轻轻放在孙承宗的面前。

孙承宗平时非常喜欢吃羊肉汤面，这种羊肉汤面，其实在后世叫保定清汤羊肉面，以羊骨长时间熬制，羊肉汤呈现乳白色，强调鲜、香、暖，出锅前必撒白胡椒粉和香菜去腥增香。

别看孙承宗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一顿饭还能吃三大碗，然而，此时望着这鲜香可口的羊肉汤面，他却没有动筷子。

孙胜深知孙承宗不容易，他信心满满来到安东，却被抵制，再次被他昔日的旧部背刺，他的心情肯定不好受。

孙承宗在万历二十八年进京，他在考中进士后，在翰林院任职，期间与高攀龙、赵南星、左光斗、冯从吾等东林党人相交甚善。

在天启元年的时候，孙承宗因晓畅边事而获得东林党人的赏识与举荐，天启二年，他正式以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身份督师辽东。

孙承宗在天启五年的时候，柳河之败后，他就被东林党和阉党联手赶下台，要说孙承宗心中没气，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孙胜发现孙承宗拿着一张纸，他看得非常仔细，孙承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越看心里越明白。

这银钞从纸张到雕版再到印刷，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种难以仿制的精细，他见过大明宝钞，也见过那些私铸的假宝钞。

可眼前这几张银钞，光是纸的韧度和水印的清晰程度，就已经超出了他记忆中的任何一版宝钞，他放下银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作为一个文臣，孙承宗实在太熟悉历史了，唐朝的藩镇之祸影响太深远了，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唐朝的藩镇之祸，最重要的是一环，就是财权下放！

当时大唐朝廷为了应对边疆庞大的军费开支，财政大权进一步下放给地方，这使得节度使得以合法的截留辖区内的赋税以充军费。

财权非问题，它与其他权力的结合才是关键，唐朝的节度使不仅掌握了财权，还手握辖区的军权和人事任免权。

这种三位一体的权力结构，将地方变成了一个个经济、军事、行政上都能自给自足的独立王国。

以安禄山为例，他身兼三镇节度使，利用下放的财权征收钱粮、供养士兵、修筑城池、牧养战马，最终拥有了发动叛乱的实力。

摆在大明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朝廷财政困难，无力供养庞大的边军，也无力阻挡建奴的攻伐。

孙承宗打造的关宁锦防线，消耗了大量的钱粮，却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袁飞没有使用朝廷的钱粮，打造了十数万安东军。

更为关键的是，袁飞太会搞钱了，特别是他现在发行银钞，用银钞代替银子使用，这意味着什么，整个安东省会形成一个封闭的经济圈子。

他本来以为袁飞是靠刀枪剑戟镇住了安东，可现在他才发现，袁飞用了银钞这把刀，比刀枪剑戟更难对付。

它不流血，也不喊疼，可它能把安东省方圆数千里的人心拢在一起，变成一个他撬不动的铁桶。

孙胜看着孙承宗那碗已经放凉了的羊肉汤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老爷，您出去一趟，回来怎么比出去之前还愁？”

孙承宗道：“孙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爷，三十六年了，万历二十八年您进京赶考那年，老奴就在您身边了。”

“三十六年……”

孙承宗道：“那你见过这么多地方，可曾见过有哪一个地方，百姓不用银子买东西？”

“在京城，锦衣卫拿着大明宝钞可以买东西！”

孙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道：“除了锦衣卫，老奴没见过，哪怕是京官，也要拿钱买东西！”

“可这里不一样。”

孙承宗把那张银钞拿起来：“这里的百姓把这种纸片当钱使，而且使得很顺当，他们拿纸片买米买面，拿纸片换盐换布……”

孙胜迟疑了一下，仍是没想明白：“老爷，这……不就是跟大明宝钞一样吗？朝廷也印过宝钞，可后来不值钱了，百姓都不肯用了。”

“宝钞不值钱，可袁飞的银钞不一样，百姓拿银钞去银行，随时能兑出足色的纹银来。这是什么？这是信用。”

“钱，就是信用，有了信用，铜钱也好，银子也罢，就算是宋朝的交子，也可以当钱使用！”

孙承宗其实非常清楚，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将各种赋税劳役统一折算为白银征收，这标志着白银正式成为国家法定货币，也意味着整个帝国的经济命脉，都系于白银的顺畅流通之上。

然而问题是，白银作为货币的量是固定的，但社会的需求却在无限膨胀，当所有人都需要白银缴税、交易时，白银的稀缺性被无限放大，并催生了一种普遍行为窖藏。

这种行为并非只在士绅地主中，而是遍布整个社会上层，大明的皇族与权贵作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将大量白银囤积。

例如，正德年间权阉刘瑾被抄家时，仅白银一项就达白银元宝五百八十锭又令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

官员与士绅他们通过俸禄、贪污和经商积累财富，同样热衷于将白银熔铸成锭，深藏地窖，富商大贾出于防盗和保值考虑，他们也将大量白银窖藏起来。

当白银被大量窖藏，就相当于这些贵金属永久性地退出了市场流通，市场上流通的白银越来越少，而赋税和交易对白银的需求却只增不减，形成了恶性循环，最终酿成了全国性的银荒。

白银集中于少数人手中，广大农民和小商贩却缺乏白银缴税，不得不在市场上以极低的价格贱卖粮食和货物来换取白银，生活更加困苦。

国家税收同样依赖白银，当流通的白银枯竭时，朝廷的国库也随之空虚。大明始终未能建立统一的铸币体系。

白银的成色、重量全靠称量，极不标准，进一步加剧了经济秩序的混乱，这使得大明国家财政最终沦为全球白银市场的附庸。

孙承宗虽然不是大明的经济专家，但是他作为蓟辽督师时，手底下的茅元仪、孙元化等都是这方面的人才，他能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却不知道如何解决。

现在袁飞提出了一种解决方案，更关键的是，袁飞用这种纸片，把那些女真部落捆住了，海西各部来互市，卖牛羊马匹，拿到的不是银子，是银钞。

他们拿银钞去买袁飞的盐铁、粮食、布帛，比用银子便宜一成，袁飞跟他们做生意，也不收银子，只收银钞。

一来二去，那些部落手里攒下的银钞越来越多，能换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他们就会慢慢发现，自己离不开这种纸片了。

孙胜听得似懂非懂，地问了一句：“离不开……又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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