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白裳自然并不晓得,殿上的形势已因着杨天豫的出走而急速推进,她预期中的喘息余裕已然不再。
于夫人所居玄殿之中,幽香扑鼻的软榻之上,她自并不安稳的睡眠中醒转。
眼前黑与白的世界里,不知何时已没了师娘的身影。
白裳瞬间自榻上坐起。
近年来,师尊已极少与师娘共寝了。
即使偶然间有此需要,也是早早便让师娘到七层处候着,决不会大半夜地把人叫去。
师尊的身体状况并非下修能知,然而她曾自道书中读过,【幽冥】修士大多有着卧于棺中的习性。
哪怕抱丹真人早已不必睡眠,仍然会受数百年来修行养成的惯性所驱动,这是因着真人终究仍然是“人”而非仙的缘故。
与一个长年卧于棺中的男子结为夫妻,想必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虽然说,这也不过是只晓得现世北境道侣相处之道的白裳所作揣测。
明媒正娶的夫妻,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
白裳不认为,在这地方会有着纯粹透过情感维持的关系。
如果非说是有,那也必然掺杂了大量的利益在里头。
当双方的利益生出冲突,这关系也必然不复存在,无论当事人如何盼望维持也无补如事。
这是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强求。
问题在于,师娘与师尊间其实并没有关键性的矛盾。
师尊炼化众弟子为丹续命,肯定是用不上修行【梦演】,仙基不涉阴阳五行的师娘的。
而道途断绝,在宗内又无根基的师娘,也需要师尊这棵遮荫大树作靠山。
白裳之所以会在这危难之时托庇于师娘,原因连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仅仅是因着她不知缘由地感觉到,师娘似乎对她这个在众真传中唯一得其巫箓传承之人,抱持着一定程度的师徒之情。
在感性上她如此认为,理性上她却只感荒谬。
只是此刻,随着她唯一的保护者不知所踪,这些也不再重要了。
她轻轻咬着牙,似乎在犹豫著作出什么艰难的决定。
随即便将二指放至唇间,狠狠咬破了,把伤口流出的亮白色血液缓缓涂抹于脸孔上部的空白处。
下一刻,原本空白无物的上半脸绽放出一双亮白眼眸,如两点清光凝视着步入大殿的身影。
那是一道她曾以心眼注视过无数次的身形,此刻惯常披着的雪白大氅却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长生殿【幽冥】修士的制式黑袍。
在过去,这黑袍除却一众尸修外,便只有师尊和黄彤二人在穿。
待得黄彤那骚蹄子改穿了那件尽显大腿线条的灵袍后,白裳便不曾再见过这袍子穿在高修身上。
直至此时此刻。
白裳微微张唇:
“天童师兄......"
“不,师尊。”
她嘴角微微上翘,既已自知无幸,竟不再掩饰神色间嘲弄之意:
“为着解决小小一个初成筑基的修士,竟劳动您本体前来。”
“还是说,您此刻连分出筑基中期战力分身的余力也没有了?”
持统真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双在天童生前总是带着玩世不恭之戏谑的瞳孔,此刻在真人神魂驱使之下,只带着千载玄冰般的冷意。
这肉身散发的威能,分明只是筑基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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