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不对。
但因为钉崎的话,我变得对时间格外敏感。
在她的邀请下,我坐了下来。
手机摆在野餐垫上。
时不时,我将余光落在屏幕上。
烟花是19:00准时燃放。
还有二十分钟。
紧张感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胃部收缩,手臂仿佛感觉到了不舒服的冷刺。
一切都促使着我将手机拿起来,放在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间。但我忍住了。
乙骨同学真的会出现吗?
如果他没有来的话,是不是说明他根本没有告白的打算?反过来推理,也就是,他没有接受我的告白的可能?
分辨不清楚,到底是夏夜的冷风让我的身体颤抖,还是因为纯粹的紧张和焦躁。
我抱住膝盖。
手指在草坪上摩挲。
好了,好了………………
别表现得好像那么急切一样。
但不可掩饰的是,我的胸口的确因为时间流逝,而升起了“期待”。
再次多亏我的面部表情缺乏,钉崎没有察觉到。
她大概只以为我还很拘束。
“东京的名校私立是什么样啊?校服很可爱吧?”
她对这些比较感兴趣,追问道,“你对商场熟悉吗?我们有时间可以一起去逛街吗?"
“你不知道,作为一点红,班上只有两个男生多痛苦!还好有真希学姐,但学姐很忙……………”
真希被抓住肩膀不断摇晃,却只是任由她,对我笑了:“是钉崎你太喜欢逛街了。我只是还好。”
“我也还好。”我说。
“怎么会?你一看就是那种受欢迎的女生啊!”钉崎大叫起来。
钉崎好像把我当成了时髦的东京女高中生。
这个。
全身搭配什么的。
我觉得应该归功于小泽。
不过我也能隐约感觉到,钉崎之所以表现得这么热情,是为了化解我面对陌生人的紧张。
从我观察认为。
钉崎是一个看起来很大大咧咧,实际心思很细腻的女生。她没用深入的话题打扰我,我很感激。
只有她一个人付出努力,这不公平。
于是,我主动开口。
“说起来我的高中,校服是经典的西式,好像也得过什么杂志的奖项,虽然升学率很高,但是功课也很严格……………”
还有十五分钟。
等待花火的人流越来越多。
这里本来应该更加嘈杂,但与之相反,随着烟花燃放时间的接近,人群却奇异地逐渐安静了下来。
天空是暗沉色。
赶来参加花火大会的人大多身着浅色的浴衣。
天空和人流呈现出明显的分界线。
十四分钟。
有人拿出了相机,对准了天空。
十分钟。
周围越来越安静,钉崎也逐渐止住了声音。
我的四周陷入了寂静。
但正因为这样,我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格外明显。
九分钟…………………
时间过了。
但乙骨同学没有过来。
难以掩饰的失望,涌上了大脑,让我胃部不舒服地收缩。
果然还是多想了。
正在这时——
“绘真。”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太过突然。
我一惊,身体下意识躲开,松开抱住膝盖的手,在野餐垫上稳住身形。
而我这只最靠近声源的手,很快被一双手覆盖了。
熟悉的纤细、冰冷。
以及那指节上因为长期使用刀,而留下的薄茧。
——是乙骨同学。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他来了。
乙骨同学靠得更近了。
“抱歉,吓到你了吗?”声音染上了歉疚、担忧。
我转过头。
看到了乙骨同学的脸。
他蹲了下来,和我视线持平。
像在说悄悄话一样,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在他身后是拥挤的人群。
大概是过来的有些着急,他的语速比平常更快。
“对不起,打扰了你。但是,那个,嗯,拜托了,绘真可以和我单独过来一下吗?”
话音落下。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钉崎和真希。
却见她们两人朝我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仿佛在说。
“果然我贏了!”
乙骨同学恳求地抚摸着我的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绘真说。可以吗?”
灰色眼眸注视着我。
“嗯。可以。”
我佯装毫不在意,但声线却有点颤抖了。
乙骨同学自然地牵着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对着钉崎和真希说:“抱歉,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
两人挥挥手。
我被乙骨同学带着离开了等待看烟花的人群。
从这些人群的缝隙里,我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绽放的野花,感受着夏风吹过发梢。
我们很快就远离了人群。
从牵手的一前一后位置,我只能看到身形高挺的乙骨同学,白皙的脖颈、流畅的下颌线。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冲动涌上了心头。
我的、忧太。
穿着浴衣的忧太。
我忽然能够理解,为什么乙骨同学会带上dv了。因为我也想要将此时的忧太拍下来。
大概感觉到了我专注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住我的手越发收紧。
我的注意力逐渐分散,路过外场的小贩,我注意到一处贴着“烟火大会最后一家店”的标识。
真是会做生意啊。
透明的鱼缸被灯光照成了幽蓝色,里面放置着小小的金鱼,在水里无知而愉快地游动着。
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稍等一下。”乙骨同学忽然说。
交握的手松开了。
我看着他走近了这家小摊位。
他弯下腰,和对方交谈了几句。
然后,我看着摊主拿起了网勺,从浴缸里舀出了一只金鱼,装进了塑料口袋里。
乙骨同学拎着袋子,很快回到了我的身边。
“绘真想要这个吗?”
他微笑,然后将装着金鱼的袋子递给了我。
我有点无言以对。
像这种地方的东西,都卖的很贵吧。不要因为自己有钱,就可以不管不顾地乱花钱啊。
“送给你。”乙骨说,观察我的表情,“绘真多注意了一会儿,是因为喜欢吧?请收下我的心意。”
………………好厉害。
简
直就和当初在神社,买御守的时候一样。
明明背对着我,到底是怎么注意到的啊?
既然是礼物。
我最后还是收下了。
我将袋子换了一只手。
然后上前一步,主动牵住了乙骨同学的手。
“谢谢忧太。”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唇一笑。
害羞的心情一览无余。
难以想象,一个被称之为特级、咒力庞大而阴森的大人物,竟然会因为被我主动牵手而害羞。
看到他的表情,我的心底也觉得格外振奋。所谓的,心情飘飘然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们没有止步。
乙骨同学带着我继续远离人群。
“绘真累了吗?我可以背你哦。”他高兴地提议。
“不用。”我说。
我这是在体贴。
但不知道为什么,乙同学看起来有点失望。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随着他的开口,我们终于开始交谈。
他说:“北面有一处废弃的四层楼,楼顶可以看到烟花。再走一分钟就到了,不远的。”
“这样啊。”
我很好奇,乙骨同学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下一刻。
乙骨的声音响起。
他轻声说。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任务途中上了那栋楼。刚好,这里正在举办烟火大会。我一个人站在楼顶,烟花在我的头顶绽放......真美丽啊。”
“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带绘真来看,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在这里,不再有其他人。我也可以靠近绘真,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一切,一定都比初中仙台的烟火大会更好。”
我拎着金鱼口袋的手一紧。
一年、一年前?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和乙骨同学重逢吧?
有许多问题瞬间冒了出来。
但全都堵在了喉咙。
我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
玲奈说过,她目睹了乙骨同学在电影院时坐在我的身后,难道,那其实不是偶然吗?
“其实啊,我总是在幻想,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但那个时候的我,就连幻想都觉得奢望,无论如何都是空想,因为我注定会成为世界上最无能,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我很感激遇到了老师,让我有了实现愿望的能力。否则,我没有自信绘真会愿意理我。”
乙骨停頓了一下。
“这段时间,和我相处,其实一直很不愉快吧?”
熟悉的对话,我有点感慨。
乙骨同学还是习惯性贬低自己啊。
别的不说,光是厨艺我就已经相当佩服了。他这样说自己,苦心钻研厨艺的厨子会哭的。
“不是的。”我立刻说,“忧太又整洁、又干净,又漂亮,对我很有教养和分寸感,和那些满脑子污浊,过分的男生不一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绘真把我想得太好了,该怎么办………………”
不知为什么,乙骨同学并没有高兴起来,而是垂下了眼睛,看起来有点阴郁。
“我明明和那些男生一样………………”
我的心底一沉。
但他没再说话,我也就中止了这段不妙的话题。
如他所说,我们很快就抵达了楼顶。
废弃的栏杆,随着风声嘎吱作响。
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
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乙骨同学。
独处了。
独处了啊。
我的大脑开始疯狂地涌动着情绪。
那么………
现在。
我偷看了一眼。
手机显示,还有三分钟19:00。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的浪漫电影清单,告诉我现在正是时候!
“忧太,我有话想对你说………………”
“啪嗒。”
突然间,我手里的袋子破裂了。
我一惊,止住了声音。
稀里哗啦的水瞬间飞溅了出来,那只金鱼也掉落,在我和乙骨同学之间的废弃水泥地上跳动。
下半部分的浴衣、木屐鞋袜全打湿了。
太尴尬了。
而且也太可怕了。
“稍等一下!”
我赶紧蹲下来,想要捉住这只企图逃走的金鱼。
但它或许是求生欲太强了,而且又湿又滑,我好几次都失败了,急得想要大叫起来。
下一刻,它被托了起来。
乙骨同学捉住了它。
“没关系。”他轻声说,“楼顶那边有洗手池。”
的确。
更幸运的是,虽然废弃已久,但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后,还是有水流了下来。
小小的金鱼,在洗手池里勉强苟活。
乙骨同学拿过我手里的塑料袋,好在是提手断开了,而不是袋子本身出了问题。
他垂下眼,耐心地将提手打结。
我拿过,重新开始注入水,想要挽救。
手机屏幕亮起。
我定的闹钟响了,还有一分钟。
时间不够了。
我头脑发热,想也不想,任由水龙头的水淋湿了手,开口道:“忧太,关于假交往的事......”
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嘴唇上感受到了温热的触觉。乙骨同学忽然亲了我。
身前的人突然俯身。
我
我一动不动。
搁置在水池边的手机不断地震动,发出提示音。
而能够压过这样刺耳声响的,是在乙骨同学头顶天空中骤然亮起的烟火。
“砰!”“砰!”
乙骨同学从我身上退开。
我一紧张,脱口而出:“我们还是先分手吧。”
糟糕。
希望玲奈不会骂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烟花的声音太响,所以乙骨同学也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盯着我。
目不转睛。
“什么?”他问。
.....果然没有听清啊。
事已至此,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的假交往太不合适了。”
我有点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说话了。
因为乙骨同学还是没有反应。
距离我最近的,只有那只奋力的金鱼,在浅浅的水池里拍打,发出水花四溅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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