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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斩蹋顿(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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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这绢么?”

我盯着那卷绢,脑中轰然炸开——记得。怎能不记得?十二岁那年冬,我练剑不慎,剑尖挑破母亲卧房锦帐,帐后赫然挂着这卷绢。绢上无画,只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字字如刀,刻的是我自襁褓至十岁的全部言行:何时啼哭,何日发热,哪次摔跤磕破左膝,哪回偷吃灶上蜜饯被罚抄《孝经》三遍……甚至记着我七岁那夜魇住,梦中嘶喊的竟是“阿乔别走”四字。母亲当场焚了绢,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只说:“字可烧,事难删。阿禅,你心里的阿乔,早死了。”

“她烧了它。”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

父亲却摇头:“她烧的是副本。真迹,一直在我这儿。”他手腕微翻,绢卷侧面露出一线暗红印记——是血指印,干涸发黑,轮廓尚可辨出是女子纤细的拇指。

“这是她蘸着自己血按的。”父亲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魂灵,“她说,若有一日你跪在这里,自己掀开砖,便把真迹给你。还说……”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入我眼底,“若你看了真迹,还敢叫她阿乔,便证明你心里那个阿乔,从来就没死过。”

我喉头哽住,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觉那卷绢烫得灼手,仿佛裹着一团未熄的炭火。

父亲将绢卷塞进我手中,转身欲走。行至门口,忽又停步,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阿母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她说:‘云长,替我告诉阿禅,松树疤,要剜干净。’”

云长?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云长是关羽的字。可关羽此刻远在解良老家,三年前便辞别父亲,说要去寻访名师,学那万人敌之术。父亲从未对外提及此事,连赵云都不知详情。母亲怎会知道?还以如此亲昵的口吻,托他传话?

我猛地抬头,想追问,可父亲已掀帘而出,身影没入浓重夜色。灵堂内,只剩我一人,与一盏将尽的残烛。

我踉跄退后半步,后背撞上供桌,震得灵位微晃。烛火猛跳,将我的影子投在素帷上,巨大而扭曲。我低头,摊开手掌——那枚带朱砂痣的铜钱静静躺在掌心,钱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松脂香。

松树疤,要剜干净。

我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母亲卧房西窗外那棵老松。树皮皲裂处,我昨日划出的新痕下,似乎……似乎原本就覆着一层暗褐色痂,硬而厚,像一道陈年旧伤。我攀树时,只顾撬窗,未曾细看。

我冲出灵堂,穿过庭院,奔向西角门。夜风灌满衣袖,冷得刺骨。老松就在院墙边,虬枝伸展,树影如鬼爪。我扑到树前,颤抖着掏出短剑,剑尖抵住那道新划的伤口,用力一剜——

树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暗褐。不是疤。是字。

三个寸许小字,刀刻斧凿,深及木质,字口被岁月填满黑泥,若不刮开,绝难辨认:

“建初元”。

建初元年。章帝登基之岁。

我手指抠进树缝,刮下黑泥,指尖沾满湿黏的褐色汁液,腥气扑鼻。这不是松脂。是血。陈年干涸的血,浸透木髓,与树共生,十年不腐。

身后传来极轻的踩叶声。我未回头,只将短剑反手握紧,剑尖隐在肘后。

“少主。”赵云的声音在三步外响起,平静无波,“松树疤,确需剜净。否则,新肉长不出,旧毒反攻心。”

我慢慢转身。月光穿过松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暗影。他腰间剑鞘空着,右手按在左腕缠布处,指节绷紧。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问:“赵叔,你可知‘建初元年’,幽州刺史是谁?”

赵云目光未闪,只轻轻摇头:“属下只知,那年冬,渔阳甘氏一门三十七口,于雪夜暴毙。官府报的是‘寒疫’。”

寒疫。

我笑了,笑声干涩得吓人。原来如此。母亲不是甘氏旁支,是甘氏嫡脉最后活下来的幼女。父亲迎娶她,不是纳妇,是藏匿。而那枚青玉蝉,不是玩物,是甘氏宗祠玉圭的残片——腹下“建初”二字,是甘氏先祖受章帝赐爵时,刻在玉圭上的荣光印记。

“所以,”我声音陡然转厉,“阿乔从未死。她只是……被埋进了建初元年的雪里。”

赵云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右手,缓缓解开左腕缠布。布条褪下,露出底下狰狞疤痕——不是刀伤,是烙印。一只展翅青鸾,羽尖焦黑,爪下踏着断裂的松枝。

我瞳孔骤缩。青鸾烙印,是先帝特赐“青鸾卫”的标记。此卫只听命于天子,监察百官,二十年前便已裁撤。而烙印位置……正是当年甘氏宗主,亲手为幼女点下的朱砂痣所在。

赵云看着我的眼睛,第一次,唤了我的乳名:“阿禅,你阿母临终前,让我交给你最后一样东西。”

他解下腰间空剑鞘,倒转,将鞘口朝向我。我迟疑着,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卷薄薄帛书,帛质柔韧,触手微凉。展开,只有寥寥数字,墨色如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刚从活人血脉里汲出的温热:

“松皮之下,非吾血。乃汝父左臂断骨所煎之膏。十年,日日敷之。阿禅,他剜你阿母心上旧疤,只为让你,长出新的骨头。”

我捏着帛书,指节泛白,纸角割得掌心生疼。远处,更鼓三响,梆——梆——梆——

三更到了。

我抬头,望向赵云。他站在松影里,身形如松,目光如铁。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跪着守灵的刘禅,已经死了。而那个要亲手剜开松树疤、刮净十年血痂、从父亲断骨熬成的膏里长出新骨头的刘禅,正踏着梆声,一脚跨进这无边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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