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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斩蹋顿(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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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刻,唐就水北岸战事已至高潮。箭矢破空的厉啸声、战马受伤的嘶鸣声、士卒喊杀声此起彼伏,甚至一度盖过鼓号声。

张郃失去车阵的庇护,俨然成为蹋顿的眼中钉,他不止派出袁氏兄弟,并遣两千胡骑掠阵...

灵堂设在涿郡城东老宅的正厅,青砖墁地,素帷低垂,三炷香插在青铜兽首香炉里,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却总也散不开,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着,沉沉地悬在梁下。我跪在蒲团上,额头贴地,脊背挺直,双手按在膝头,指尖微颤。不是因悲恸难抑,而是因昨夜父亲遣人送来的那封密札,还压在我贴身衣襟内侧——竹简削得极薄,边缘磨得温润,上面只刻了十六个字:“汝母临终召见阿乔,言有遗训未宣。慎之,勿信耳语,静候三日。”

阿乔……是母亲的乳名。

我喉头一紧,咽下一口发涩的唾沫。自七岁起,母亲便不再允我唤她阿乔,只许称“阿母”。她总说,乳名是襁褓里才配用的软话,长子当立骨,不可溺于旧称。可父亲偏偏在此时提它,且与“遗训”并列——那便不是追思,是钥匙,一把要撬开某道尘封十年的门。

灵前供桌上,母亲的灵位尚未髹漆,木胎泛着新斫的淡黄,上书“先妣刘母甘氏之灵位”,墨迹未干。我悄悄抬眼,目光掠过灵位右侧——那里空着,本该立父亲的牌位,可父亲不在。他今晨已率三百乡勇赴安喜县西三十里的虸蚄岭剿匪,据报有流寇劫掠商队,斩首十七级。他走前只来过灵堂半刻,黑甲未卸,腰间环首刀还沾着露水与草屑,站定三息,向灵位深深一揖,袍角扫过门槛,便转身离去。临行前,他并未看我,只对管家低声嘱了一句:“阿禅守灵,不许离阶。”

不许离阶。

不是“守灵尽孝”,不是“代父执礼”,是“不许离阶”。像一道界碑,将我钉在这方寸蒲团之上,连抬脚踏出一步,都是逾矩。

我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白旧疤,弯如新月——那是九岁那年,偷翻母亲妆匣底下的铁匣,被匣盖弹簧机括割的。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枚青玉蝉,通体沁灰,翅纹模糊,腹下阴刻两小字:“建初”。我那时不懂,只觉玉凉,便含在嘴里,结果硌破舌尖,血滴在玉蝉上,洇开一点锈红,再洗不净。母亲发现后,劈手夺过,当夜便命人将玉蝉熔了,重铸成一枚素面铜铃,挂在我寝屋檐角。风过则响,清越孤寒,我睡不安稳,常在漏尽鼓响前三刻惊醒,听见那铃声在暗夜里一下、一下,敲着我的额角。

后来我才知,“建初”是章帝年号,距今已八十二载。而母亲甘氏,出身渔阳甘家旁支,族谱早断,连她嫁入刘家前的庚帖都寻不见了。父亲迎娶她时,只说“聘自幽州”,再无余话。

正午日头斜照,透过高窗,在灵位前投下一道窄长光带,浮尘在光中狂舞。我忽然听见屏风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仆妇那种拖沓碎步,是靴底蹭过青砖的沙沙声,带着北地粗粝的节奏。我未动,只将呼吸压得更浅。

脚步停在屏风后三尺,一道影子斜斜投在素帷上——肩阔,颈直,腰线收得利落,右臂略比左臂短寸许,袖口露出一截缠着黑布的腕子。是赵云。

他来了。

我仍不动,只将右手拇指缓缓抵住左手无名指那道旧疤,用力一按。微痛。这痛让我清醒。

果然,片刻后,赵云绕出屏风,未着甲,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悬剑,却未佩囊。他径直走到我身侧,单膝点地,与我并排而跪。蒲团微陷,他气息沉稳,竟比我更静。我眼角余光瞥见他左袖口内,隐约露出半截靛青药布——是金疮药混着陈年艾绒的苦辛气,隔着三尺都能闻见。

“少主。”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香灰,“昨夜暴雨,虸蚄岭山洪暴发,路断。使君未至贼巢,折返途中遇伏。”

我心头一跳,却未应声,只盯着那缕青烟。

“伏兵不似流寇。”赵云继续道,“箭镞制式,与去岁冀州韩馥军中所用同。且尸首唇色泛青,舌根有紫斑——服过‘乌头散’。”

乌头散。我耳中嗡的一响。此药产自蜀中,烈性剧毒,服之半刻即厥,唯解药为川中严氏秘制,非重金不得购。韩馥?他一个坐守冀州的刺史,为何遣死士携蜀中毒药,伏击我父于涿郡荒岭?

“使君可伤?”我终于开口,嗓音干哑如砂纸磨石。

“左肩中一矢,已拔。箭杆刻‘冀’字。”赵云顿了顿,“使君令我传话:若少主见灵位右侧空处,可取第三块地砖。”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目不斜视,只盯着灵位,神色如古井无波。可就在这一瞬,我分明看见他右手指节微微一屈,拇指在膝头无声叩了三下——不是寻常礼数,是军中急讯暗号:事急,三更必动。

我喉结滚动,缓缓点头,重新伏低身子。额头触地时,额角擦过冰凉砖面,激起一阵战栗。原来那空位不是为父亲预留,是为一块地砖。而父亲早知我会盯它,早知我会疑它,早知我跪在此处,心魂早已飞出灵堂,撞向那堵看不见的墙。

申时三刻,吊唁者渐稀。老管家捧来一碟冷透的黍糕,放在我手边:“少主,垫垫饥。”我伸手取了一块,指尖拂过糕面,忽觉右下方砖缝里,嵌着一点极细的银芒。我佯装拭汗,袖口垂落,借势用指甲尖轻轻一挑——一枚米粒大的银钉,钉在砖缝深处,钉帽已被磨得浑圆,显是经年所留。

我将黍糕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甜腻的黍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松脂气。这味道……我猛地记起,十岁生辰,母亲亲手蒸的寿糕,就掺了松脂粉,说能驱晦气。可那松脂,是从她卧房西窗下那棵老松树上刮下的,树皮皲裂处,至今还留着几道新鲜刀痕——那是我昨日午后,为寻她旧日记,攀树撬开窗棂时,失手划的。

原来她早防着我翻窗。

酉时,暮色如墨浸透窗纸。最后一批吊客离去,灵堂只剩烛火噼啪。我起身,活动僵麻的膝踝,走向灵位右侧那片空地。赵云始终未动,只在我经过时,左手食指在剑鞘上极快地划了一道横——那是“止步”之意。我脚步未停,右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竹简,又移开,抚上腰间那柄父亲所赐的鲨鱼皮鞘短剑。剑柄缠绳已磨得发亮,尾端铜吞口内,藏着一枚可旋动的机括。

我蹲下身,指尖沿着青砖缝隙摸索。第三块砖,左上角有细微豁口,恰与我昨日攀树时指甲崩裂的形状吻合。我拇指扣住豁口,发力下按——砖面微沉,一声轻响,左侧半尺外,一块砖竟无声滑开,露出下方幽黑洞口,一股陈年桐油与生铁锈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内无梯,只垂下一条粗麻绳,绳结打得极怪,三股绞缠,每股上都系着一枚铜钱,钱孔穿绳而过,钱面朝外——正是五铢钱,可铜色太新,绝非旧物。我抽出短剑,剑尖挑起最底下那枚铜钱,凑近烛火细看:钱文清晰,“五铢”二字笔画锋利,可“五”字末笔,竟被极细的朱砂点了一颗痣。我心头剧震——这是母亲独有的记号!她幼时随族中塾师习字,总嫌“五”字写来呆板,便在末笔加一点,说是“五谷丰登,须有朱砂点睛”。

我攥紧铜钱,指尖被钱缘割得生疼。母亲在世时,从不许家中用新铸五铢,只收旧钱,说“新钱躁,压不住阴气”。可这洞中,却专备新钱为引……她在等谁?等我?还是等另一个人?

我将铜钱塞回原处,抓起麻绳,正欲攀下,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咳。

“阿禅。”

是父亲的声音。

我全身血液骤然凝住,缓缓回头。

他站在灵堂门口,黑甲已换作素白深衣,腰间未佩刀,只悬着一枚青玉佩——正是我幼时打碎又粘好的那块,裂痕犹在,玉色却更温润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左肩裹着雪白纱布,渗出淡淡褐痕。他一步步走来,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空旷:“你母亲临终前,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停在我面前,俯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绢色微黄,边缘已毛糙,显然经年摩挲。他并未展开,只将绢卷横置掌心,递到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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