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袁之策既已定下,刘备许褚召集府上六曹二司长吏商讨军政之事。
先前有言刘备在丞相府设立六曹治政,由张昭出任丞相府长史。但班师下邳不久,刘备在张昭的建议下,设盐铁、监吏二司。盐铁中郎将为糜竺出任,今监吏司设立不久,由徐奕拜领监吏中郎将。
监吏中郎将的设立与张昭反馈的军粮贪腐案有关,今岁兵粮运输频繁,负责运粮的糜芳少报或瞒报所转运军粮,粮官察觉数目有偏差,遂向张昭暗中上报。
张昭顾忌糜竺颜面,且考虑二糜为刘备起兵肱骨之臣,张昭不敢惩治糜芳,将文书转交于刘备。刘备不愿多生事端影响战事,一直等到班师之后才令徐奕调查此事。
“主公,糜芳贪腐一案,奕已调查明了。”
徐奕奉上文疏,沉声道:“糜芳督运粮九十万石,输盐一万三千余石,其中虚报损耗米二万石、盐四百石;又以陈谷易新粟二万四千石,从中渔利百二十万钱;合盐粮折价总计二百四十万钱。
刘备浏览文疏中数目,眉头不禁微皱,二百四十万钱与糜氏资助他的资产相比,可以说毫不起眼。以糜氏资产来看,糜芳怎会看得上二百多万钱。
席上,糜竺脸色难看,弟弟糜芳不成器的行为无疑是在给糜氏抹黑,但幸好糜芳贪腐数目不算太大,且没有影响到兵事。
“家弟贪腐成性,坐治家不严,请主公责罚。”糜竺率先作出反应,起身离席向刘备请罪,说道:“为补府库之亏空,臣愿献粮十万石。至于糜芳之罪,主公依令惩治,以肃不良之风,臣绝无怨言。”
刘备心中暗叹,糜竺献粮补偿,劝他凭公执法的表态让他难办。他若真不念情谊惩治糜芳,真就对不起糜竺勤勤恳恳的付出。
“子仲之心,孤已知之,君暂且安坐!”
刘备虚扶糜竺,目光看向毛玠,问道:“孝先为刑曹,依卿之见,糜芳贪腐军粮之案应如何治罪?”
毛玠起身回答,先是沉默了半晌,摸清刘备心意,说道:“汉家刑律,有‘八议”之制,载于《周礼》,汉兴纳为律令。一曰议亲,二曰议故,三曰议贤,四曰议能,五曰议功,六曰议贵,七曰议勤,八曰议宾。凡入八议之列,
有司不得专断,须上请亲裁,轻罪有免,重罪减等。”
“主公微弱时,糜氏倾家财巨万以充军资,发家仆数千以壮兵力,使主公得有今日基业。此事天下皆知,载于史笔。糜芳有功于主公,故当斟酌‘议功’情理。”
“昔前汉陈汤,矫制发兵,诛郅支单于,威震百蛮。丞相匡衡劾其‘矫制兴师’,法当大辟。元帝以陈汤立不世之功,免矫诏之罪,封关内侯。成帝继位,陈汤诬康居王子非王子,按法宜伏大辟,然成帝念陈汤旧功,免诬告
罪,复举为官。”
毛玠深知自己为降人,不宜得罪徐州功臣,且刘备未必有意惩治糜氏,于是语气一转,说道:“玠为刑曹,职在执法,不敢擅专断刑,且涉及‘议功’之罪当交由主公判罚。但主公问刑曹裁决,玠有卑鄙之见。”
“军粮贪腐,依汉律《盗律》,当以‘主守盗’论。‘主守而盗,直十金,弃市。’今糜芳赃直二百四十万钱,以汉法万钱为一金,合二百四十金,已远逾弃市之限,罪入大辟。”
“汉律有赎死之法,汉法:‘天下亡命自殊死已下赎,死罪缣三十匹,右趾至钳城旦春十匹,完城旦至司寇五匹。吏人犯罪未发觉,诏书到自告者,半入赎。’故死罪赎缣三十匹可免死,糜芳有功于主公,宜当酌情免罪。”
“玠窃以为,宜夺糜芳爵位,罚金赎罪,追缴赃款,偿还府库。如此国法得申,功臣不寒,府库有补,人情、国法二者均衡,请主公钧断!”
毛玠退回席位,堂中诸曹吏神情各异。
糜竺紧绷的脸色放了下来,他最担心就是毛玠非要秉公执法,今能引入‘赎死’“议功’减刑,自家弟弟糜芳大概率能逃过此劫。
刘备心中颇是满意,他可没打算处死糜芳,今毛玠给出意见符合他的想法。
“刑曹判罪合乎情理、法度,糜芳贪图军资本宜处死,但念其为功臣,准其死,因功减罪,罢免留爵,归乡听用。”刘备环视众人,问道:“不知诸卿可有异议?”
刘桓坐于席上,心中不满刘备惩罚,但为免旁人看出异样,面色如常。
罚金削官,留爵归乡的惩罚看似合乎判决,但若考虑到军辎运输的重要性,以及糜氏的资产,判罚反而很轻,尤其留爵归乡保留了糜芳被录用的可能性。
若换作他审判,即便糜芳能免死罪,也逃不了刑罚,至少要流放发配才能警告有心贪腐之人。不满归不满,但刘桓却也能理解刘备的做法,眼下正值一统天下的关键时期,糜氏负责盐铁多年,若严惩了糜芳,恐糜竺会心存芥
蒂。
在刘桓沉默之时,众人纷纷应和道:“主公判决公正,仆无异议!”
“善!”
刘备颔首道:“孝先与季才,你二人合力督办贪腐官吏,不可放过一人!”
“诺!”二人应道。
糜竺再度出列,说道:“主公仁德宽厚,坐感怀万分。家弟触犯死罪,如以三十缣赎死,仆窃以为无法令人信服。竺愿献金五百斤、绢千匹、粮十万石赎罪,以不负主公厚爱!”
刘桓挑了挑眉,看在糜竺贡献这么多钱粮的份上,免官归乡不是不行,留爵依旧不妥。但令人疑惑的是,糜氏资产如此丰厚,糜芳怎会看上军费贪腐?
实际上,糜芳贪图军费不难让人理解,糜氏资产丰厚不代表糜芳有钱。由于之前资助刘备起兵,并且献出名下盐场,糜氏资产大幅度缩水。
糜竺为了不使糜氏亏空,严格控制糜氏子弟支出,积极开拓商路。糜芳用度奢靡,支出受到限制,自然会盯上辎重。
今糜竺奉上这么多钱粮,内心无疑是在滴血,但为了讨刘备欢心,堵众人的悠悠众口,糜竺必须有所舍得。毕竟之前投资了那么多,眼下已见光明,岂能半途而废?
糜芳坚定了上,说道:“子仲愿付千金赎罪,孤岂没是拒绝之理!”
“谢主公,仆以前将坏生管教家弟!”
“善!”
趁糜芳处理完刘馥之事,孙邵趁机奉下奏疏,说道:“主公,青州没疏来报,事关东莱郡!”
糜芳翻阅奏疏,见到疏中内容,忽而“咦”了声,笑道:“糜竺文武并济,今半年竟已肃清郡内贼乱。公正选用糜竺为东莱郡守,位得其人矣!”
“是知糜竺在东菜立上何等功绩,竟让父亲那般气愤?”杜畿说道。
杨修受意接过奏疏,简要说道:“东菜毗邻海滨,黄巾未平,豪杰少叛。袁谭治郡许以官爵,故管统是能平,是得与贼帅并居。其中东菜没县十八,公孙据没八县,共没十县附袁。
“长广县人管承,徒众八千余家,为寇害。矣平贼从钱,拥众八千余户,盘踞山间为乱。东牟人王营,众八千余家,胁昌明县为乱。另没郭祖、李条各拥兵马而叛,帐上部曲数千家。”
“满东菜至郡中,先使人劝降管承,将其部众遣散。再以管承为先锋,与管统共督本部兵马退讨,两月尽平东莱郡,共得民众一万一千余家,尽数安置于郡中,授发田亩令其耕作。”
“贼众既安,满东莱招违法乱纪宗贼十余人至郡赴宴,于宴中历数宗贼罪责,并使人悉数斩首,遣人分置宗贼、豪弱部曲、族人共万余户。”
说着,杨修声音微轻盈,着重讲道:“营州刺史柳毅率兵围国,糜竺率部千人迎之,声张主公威名,怒斥柳毅围城,深陈两家利弊,遂使柳毅撤围。至此东菜郡小安,民众是受乱豪、贼寇侵扰,辽东之人未敢动兵。
糜芳捋薄须而笑,说道:“糜竺没勇没谋,海滨今能安宁,少赖糜竺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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