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发现他斜眼看自己,就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丑夫问:“你想不想带点酱回去吃?回咸阳。”
“太远了,太麻烦了。我想收集食谱,就是收集做酱的秘方。”
丑夫冷哼一声:“你这是要巧取豪夺?”
“哪有!我没你说得这么坏!齐国的宫殿里肯定有,我从宫殿里拿,不算巧取豪夺。我想在各地贩卖酱,给我阿父凑钱盖宫殿。”
丑夫顿时哈哈大笑。
他仿佛是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笑话一样,笑得肚子疼,笑得跟个神经病一样,蹲在地上差点倒下去,来往的人路过都远远避开,远处的人对他指指点点。
子央忍不住说:“你快起来!大家都看着呢!别让人笑话你。”
但是丑夫还在笑,子央只能破罐子破摔,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任凭大家对着她和丑夫指指点点。
丑夫笑了一会儿,终于不笑了,站了起来。
子央问:“你笑什么?”
丑夫又嘿嘿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说:“抱歉,我忍不住。
子央说:“你笑完了再说话。
“我是说,”丑夫捂着脸,放松脸部肌肉,接着说:“我是说,你不觉得你说的是个笑话吗?你拿卖酱的钱给你阿父修宫殿?宫殿啊!你阿父喜欢的宫殿真的能靠卖酱盖起来吗?我说句你不高兴的话,他人都没了,这盖宫殿的钱还没攒齐呢。”
子央瞄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就是小看人了!”
“我不是小看你,不是每个地方都吃酱,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做酱,这里临近大海,做鱼酱很合适,但是你想啊,你让咸阳的人做鱼酱,他们去哪里捕鱼啊?毕竟你们秦国官山泽。”
子央说:“先把这事儿悬置,咱们接着逛。”
一群人往前走。
子央说:“出来玩儿,就两个字,‘逛吃逛吃逛吃。”
子央嘴里的“逛吃逛吃”说的是普通话,像是以前蒸汽火车头启动时候的声音一样。
正当石指着前方的烤海蛎子的时候,丑夫突然说:“小心,有人盯上你了。”
子央顿时眉头一皱。
丑夫说:“左边,左边楼上,有人往这里看。”
子央抬头向左,瞳孔一缩,看到了张良。
子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子房怎么在这里?”
作为一个把刺秦当事业的人,张良出现的地方子央都觉得不安全。
张良站在商铺的楼台上,对着子央挥手,随后急切转身,像是要来见面。
子央跟丑夫说:“此人包藏祸心。”又跟周围门客侍卫说:“再三小心。”
大家纷纷点头。
子央对石抬起下巴,说道:“走,买考海蛎子去。”
一群人围着烤海蛎子的摊位,大家都想吃,但是子央的表情一言难尽。
眼前的烤海蛎子是炭火直接烤制,壳开汁沸即食。这种原汁原味的吃法,是眼下沿海地区独有的享受。
关键是子央觉得这东西就是半生不熟!
她立即摇头,表示不吃。
就在这时候张良挤了进来。
他刚靠近子央,就闻到了子身上的沉香味,忍不住说:“长安君香品不俗,良以前都没发现。”
子央低头闻闻,只闻到了淡淡的味道,像刚剥开的蜜橘或山间清泉,带有清爽感,直冲头顶,让人精神一振。接着就是一种清凉感,混合着乳香、花果香、木质香。
子央也觉得这味道好闻,就说:“这是侍女选的。”
张良开始赞扬起来,子央听着就觉得很不舒服,她只能哈哈笑几下,算是回应了。
张良说:“长安君,上次泰山下一别也有数日了,良本来打算在齐郡访友,可是听到了一些消息。”他往子央身边凑过去,想要和子央耳语,被薛欧用手隔开。
张良立即说:“长安君,在下可不是刺客,而是要告诉你刺客的消息。”
子央皱眉:“哦?”子怀疑他有计策。
张良说:“这里是街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长安君到游士居来,良有线索告诉女君。”说完拱手离开了。
夏侯嬰说:“主君,有诈。”
丑夫摇头:“非也,这分明是想和你们家主君更进一步。”
旁边的侍卫问:“什么意思?”
丑夫看着这侍卫,忍不住说:“还能是什么意思?想和长安君交往的意思啊!”
夏侯嬰说:“这倒不算过分。”
丑夫说:“要多想一步,说不定他要向你们主君献媚呢?”
子央感觉整个人鸡皮疙瘩起来了,摇头说:“不去不去。”绝对不去游士居。
说完挤过去和石一起盯着摊主烤海蛎子。
子央在外面逛吃一天,到了下午才回新宫。
人已经吃撑了,倒在始皇帝的坐枰边默默消食。
始皇帝问:“你不是说要给阿父弄点钱建造阿房宫吗?有眉目了吗?”
“啊?”子央坐起来:“咱们说的是阿房宫吗?”
始皇帝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赖账吗?”
“咱们说的不是阿房宫吧?”
“是你说的所有宫殿!阿父不会记错的,倒是你,天天不知道想着什么,一点小事都能记错。”
子央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总觉得阿父的话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对!
始皇帝看她似乎还在回想,就觉得不能让她想太多,就问:“你有计划了吗?”
“有是有,但是我记得是一处小宫殿,现在把阿房宫算上.......您不是说日后要拿阿房宫当正宫吗?这可是一笔大钱啊!所以我原本的计划不能用了,我要重新做计划,您再给我几天时间,大概十日,我到时候来和您汇报。”
始皇帝的嘴角满意的挑起来,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还要吃点吗?饿不饿啊?"
子瞬间倒在他的坐枰旁边,痛苦地说:“阿父,我快撑得吐出来了。"
始皇帝冷哼一声,刚想要教育女儿日后无论做什么要有节制,外面侍卫进来通报:“王相求见。”
子央对上王绾总觉得腰杆子不硬,立即爬起来跟始皇帝说:“阿父,我先离开。”说完急匆匆出帐篷,和王绾面对面相遇了。
子央挤出个笑容,立即打招呼,飞快地逃了。
王绾看着子央的背影,心想长安君又浪费了一日好春光。
侍卫请王绾进去,始皇帝劈头盖脸地吩咐:“这几日不要给长安君安排事情了,朕对她另有安排。”
王绾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是了解始皇帝的人,在别的事情上始皇帝言出必行,但是在诸位公子公主的事情上,不,主要是在长安君的事情上,皇帝没一句实话。
说是有事安排长安君,王绾敢拿自己丞相之位打赌,这就是掩护着长安君在临淄到处闲逛的说辞。
王绾痛心疾首!
他觉得要跟始皇帝讲道理,教育孩子不是这么教育的。
他开始给始皇帝举例子:“前几日刚进入临淄,在这新宫内观看乐舞,陛下和闾丘衡说起了《康乐》。
说起《康乐》,就不得不说背后的阴谋。
孔子担任鲁国大司寇并代掌相印,使得鲁国国力大增,各处秩序井然。旁边的齐国就因此生出忧惧,担心强大起来的鲁国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齐国大夫黎弥向齐景公献计,认为国君容易滋生骄奢淫逸之心。他进谏齐景公挑选美女,教授新奇的歌舞,送给鲁国国君,使其沉迷享乐、荒废朝政,从而疏远孔子。
齐景公采纳了此计,从宫中挑选了八十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外加一百二十匹良马,一同送给鲁定公。
鲁定公起初并没有接受这些女子和良马,但是齐人就把八十名女子和良马放在了鲁国的国都东门,让这些女子日日跳起《康乐》舞。
鲁国的权臣季桓子悄悄去东门观赏,果然被其迷惑,连续三日沉迷于歌舞享乐,还把鲁定公也带去观看,君臣连续多日不理朝政。
孔子见自己的政治理想无法实现,最终失望地离开了鲁国,开始了周游列国的旅程。
一场歌舞,掐死了鲁国的崛起之路,同时也把鲁国君臣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王绾的意思非常清楚,对始皇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宠爱长安君,安排她坐镇关中,她并非纨绔,的确是贤才。这本是一步妙棋,您因此就生出了懈怠之心,先是允许她离开关中,这犹如鱼离开了水,好在她又陪着您东巡。
现在您又纵容她到处闲逛,这行为和鲁定公季桓子有什么区别?齐鲁大地上贤臣无数,长安君若是此时表现得荒唐,良臣贤士会远离她,齐鲁的黔首庶民会诽谤她,放长远了看,您的纵容对长安君没有丝毫的好处,您这不是疼爱孩子,是在害了孩子啊!”
始皇帝听了,把笔放下,对王绾说:“王卿,满朝公卿,只有你在跟前推心置腹地说了这话啊!”
始皇帝立即扶着桌子起身,来扶王绾,就说:“朕爱长安君,吾儿亦爱朕,然而朕总是觉得她年纪小,又怜惜她很早没了母亲,对她溺爱放纵。没有王卿,朕还要溺爱下去。朕打算让她拜王卿为师,让她听从王卿的教导,如何?”
王绾:给自己找了个弟子?
还是那么大只的弟子!
陛下都开口了,王绾躬身行礼:“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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