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阿景不在了。
而黑暗,正一寸寸爬上宫墙。
“母氏,”林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冽,“儿媳有一事相求。”
人氏抬眼。
“请准儿媳,明日赴宗人府。”
“为何?”
“儿媳想,”林蓁望着窗外纷飞大雪,一字一句道,“亲自查阅福王府宗谱。”
人氏沉默良久,忽而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去吧。”
宁王忽觉袖口一紧。低头,只见平安不知何时爬下人氏膝盖,正踮着脚,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他玄色袍袖一角,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阿穆……阿穆别走。”
宁王心头一软,俯身将他抱起,孩子立刻用脸颊蹭着他下颌,带着奶香的呼吸喷在颈侧:“阿穆陪平安,陪得祖母,陪母蓁……不走。”
林蓁走过来,伸手抚过平安柔软的后颈,指尖微凉。她望着宁王怀中这个小小的人儿,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福王也是这样,把他襁褓里的儿子裹进大氅,一步一滑地踩过结冰的宫道,只为赶在子时前,将一碗热汤亲手端到人氏榻前。
那时福王说:“母氏,阿景饿了。”
如今阿景饿了,却再无人端汤。
林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阿穆,明日我与你同去宗人府。”
宁王颔首,手臂收得更紧些,将平安整个圈进怀里。
人氏看着他们,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上面绣着半枝折梅——针脚细密,花瓣却只绽开一半,另半边被墨迹洇染,模糊不清。她用指腹反复摩挲那朵未完成的梅,良久,才将帕子叠好,放入妆匣最底层。
雪,还在下。
乾清宫里,可自将第三盏冷茶泼在地上,瓷盏碎裂声刺耳惊心。他盯着地上蜿蜒的茶渍,像盯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门外,内监抖着嗓子禀报:“……宗人府……宗人府今日闭门谢客,说……说奉懿旨,只许宁王妃与宁王入内查阅宗谱。”
可自霍然起身,袖袍扫落案头一摞奏章,纸页纷飞如雪。
他抓起案上那方镇纸——羊脂玉雕的卧鹿,温润通透,鹿角却断了一根。这是福王生前送他的生辰礼。
他攥着它,指节泛白,却终究没砸出去。
因为那断角处,还留着福王当年刻下的两个小字:景珩。
可自松开手,玉鹿滚落案角,停在一幅未完成的《松鹤图》上。画中鹤颈修长,羽翼欲展,可松枝却焦黑扭曲,仿佛被烈火舔舐过。
他忽然记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福王也是这样,披着沾雪的大氅闯进他书房,将一封血书拍在案上:“兄长,裴氏毒杀母妃,证据在此。你若不信,随我走。”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说:“阿景,你疯了。”
后来呢?
后来他夺过血书,撕得粉碎,扔进炭盆。火焰腾起,映亮福王惨白的脸。
再后来……再后来,福王捧着一碗汤进来,笑着说:“兄长,尝尝新熬的参汤。”
他接过,一饮而尽。
可自慢慢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抠着扶手上一道细微的裂痕。那裂痕极细,若不细看,根本看不见。就像二十年前那碗汤里,清雨悄悄撒进去的砒霜,也是这般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殿外雪声簌簌,如万千细针落地。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殿内炭火烧得太旺,而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
原来有些毒,并非入口即死,而是日日服食,年年积累,待某一日骤然发作,才发觉五脏六腑早已溃烂成泥。
可自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福王最后的模样——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对他笑,声音微弱如游丝:“兄长……别怕……阿景护着你呢……”
他当时哽咽着点头,泪流满面。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护他?
那是福王在替他喝下所有毒药,替他剜去所有腐肉,替他……活成一个干净的影子。
可自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他抓起朱笔,在刚刚呈上的那份东宁郡王册封礼仪程上,狠狠划了一道——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将“册封”二字生生劈开。
笔尖断裂,墨汁溅上他明黄袖袍,像一朵狰狞的花。
他盯着那朵墨花,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嘶哑,空荡荡回荡在偌大宫殿里,惊起檐角一只栖雪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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