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宁郡王?”
林蓁正替平安剥着一颗山楂糕,指尖沾了点酸甜的糖霜,听见宫人传旨时,手微微一顿,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便滚落在青玉案角,轻轻一颤,没入锦缎褶皱里。
她抬眸,不看那躬身垂首、额上沁汗的内监,只望向对面——人氏坐在紫檀嵌螺钿的圈椅中,膝上趴着平安,小家伙正撅着嘴,把半块咬了一口的糕点举高高,眼睛亮得像浸过晨露:“得祖母,您吃!”
人氏笑着接过,指尖摩挲着孙儿柔软的发顶,眉宇舒展,仿佛方才那道圣旨不过是檐角掠过的风声。可林蓁分明看见,她垂落于膝上的左手,食指与拇指缓缓收紧,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浅白月牙。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宁王是午后进来的,玄色常服未换,肩头还沾着薄薄一层雪沫,踏进门时靴底带起微凉的气流,拂动案头一盏未燃尽的安息香。他目光扫过跪在阶下的内监,又落向人氏怀中懵懂不知事的平安,最后停在林蓁脸上。
林蓁迎着他视线,轻轻颔首。
宁王便不再多言,只缓步上前,先向人氏行礼,再蹲下身,从平安手中接过那半块山楂糕,仔细吹了吹,才递回孩子手里:“慢些吃,莫呛着。”
平安仰起小脸,奶声奶气:“阿穆也吃!”
宁王弯唇一笑,却并不接,只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唇角:“阿穆刚从宫外回来,风大,嘴干。”
平安立刻张开小嘴,把糕点凑到他面前:“阿穆舔一口!就一口!”
人氏笑出声来,眼角细纹温柔舒展,伸手抚了抚宁王鬓边微湿的发:“你呀,惯得他无法无天。”
宁王垂眸,声音低而稳:“他本就该无法无天。”
林蓁端起茶盏,以袖掩面,啜了一口温茶。茶汤微苦,回甘却绵长。她知道,宁王这句不是说平安,是说那道圣旨——东宁郡王,看似恩宠逾制,实则如悬顶之剑。
承恩公倒了,勋贵圈里风声鹤唳,朝臣们面上恭顺,背地里却已悄然站队。可自不甘心只做困兽,更不愿让林蓁与人氏在宫中安坐如山。封郡王,是明晃晃的试探:你既护得住福王府,朕便加恩于其上,看你接是不接,接了,便是僭越;不接,便是抗旨。
可自算盘打得响亮——他要逼人氏低头,更要逼林蓁失态。
可林蓁偏不。
她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裙裾,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她走到人氏身边,俯身,将平安从老人膝上抱起,孩子顺势搂住她脖颈,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
“母氏,”她声音清润如初春溪水,“郡王衔,按例需行册封礼,设郡王府,赐印绶,授属官,置卫率……这些,都得户部、礼部、宗人府三司会勘,择吉日启奏。”
人氏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林蓁继续道:“今儿这道旨意,只提封号,未列仪制,未定府邸,未授职官——连个掌印太监都没派来宣读全文,只一个内监匆匆跑来,连圣旨黄绫都未展开全幅。”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开平安额前一缕碎发,声音更柔了些:“母氏,这不像圣旨,倒像……一道口谕。”
话音未落,宁王已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搁在案上。玉质温润,雕的是松鹤延年图,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景珩。
那是福王的字。
人氏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喉间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林蓁却已抱着平安转身,走向窗边。窗外雪势渐密,梨花般簌簌扑在朱红宫墙之上。她将孩子的小手贴在冰凉的窗棂上,看他呵出一团白雾,又好奇地用指尖去描摹雾气消散的痕迹。
“平安,”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你看,雪落下来,是想盖住什么,还是想叫人看见底下埋着的东西?”
平安歪着头,眨眨眼:“雪……雪盖住虫虫!虫虫睡啦!”
林蓁笑了,亲了亲他额角:“对,虫虫睡了。可睡着的虫虫,最怕雷声。”
宁王走到她身侧,目光掠过窗外素白天地,落在她侧颜上。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唇边笑意未散,眼底却已凝起一层薄霜。
“陛下今日召见户部尚书与礼部侍郎,”宁王忽然道,“两人皆称病告假。”
林蓁点点头,没回头:“病得巧。”
“更巧的是,”宁王声音压得更低,“刑部新调来的左侍郎,昨夜在值房抄录旧档,抄到三更,今早被人发现晕倒在卷宗堆里。手里攥着的,是二十年前松阳县旧案底册残页。”
林蓁终于侧过脸,与他对视。四目相接,无需言语,彼此都明白——清雨翻供,松阳县令平反,承恩公获罪,这些不过是个引子。真正被掀开的,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尽的账簿,是裴氏一族暗中操持的盐铁转运名录,是当年承恩公府如何借着赈灾之名,将十万石粮草转卖西境军阀,换回三百匹西域战马,尽数充入福王府私库……
而福王府私库的钥匙,如今就在人氏手中。
人氏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坐着,任平安在林蓁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扒拉着林蓁的耳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直到那支山楂糕彻底凉透,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
“去告诉陛下,东宁郡王的册封礼,老身愿亲自操办。”
宁王与林蓁同时一怔。
人氏却已将平安从林蓁怀里接过去,放在自己膝上,一手托着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可得按规矩来。礼部拟定仪程,户部拨款,宗人府查谱牒……少一道,这郡王,便不认。”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殿门方向,仿佛穿透厚重宫墙,直抵乾清宫深处:“还有——告诉陛下,老身记得,先帝在世时,曾亲口说过一句:‘郡王非亲不可封,非功不可授。’”
“当年福王,救驾有功,平乱有功,赈灾有功,唯独……没有谋逆之功。”
最后一句,轻如叹息,却震得满殿鎏金香炉里青烟猛地一滞。
林蓁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潮意。她知道,人氏这是在给可自递刀——递一把削铁如泥、却必然割伤握刀之人的刀。若可自真敢顺着这把刀往下砍,砍向福王“谋逆”的虚影,那便是亲手撕碎自己登基的合法性根基。毕竟,他能坐上龙椅,靠的正是福王“平乱有功”的金字招牌。
可自若真砍下去,等于承认:当年那场“平乱”,根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篡位。
宁王垂首,右手缓缓覆上左腕内侧一道陈年旧疤——那里曾被毒箭贯穿,伤口早已愈合,每逢阴雨却仍隐隐作痛。他想起幼时阿景总爱趴在他伤口上吹气,说“阿穆不疼,阿景呼呼就没了”,那孩子笑得毫无阴霾,仿佛世间所有黑暗,都能被他一口热气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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