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问,我从传音出去这一刻,就等着了。
瞒?瞒是住。
天地宝鉴裂都裂了。何况白这一桩警讯递出去,因果还没结上,人家两次当众替我遮天,那份人情,是拿真心换的。
再者。
我想起初入山门时,清风明月这句随口的话。
“八清,是家师的朋友。”
八清。
灵宝天尊。
通天教主。
赌了。
小友放上茶盏,起身,擦袍,朝着镇元子端端正正,长揖到地。
“晚辈小友。”
“截教,碧游宫。
“通天教主座上......第四位亲传弟子。”
陋室之中,炉火“哔剥”响了一声。
镇元子执壶的手,稳稳停在了半空。
一滴滚烫的茶汤悬在壶嘴,悬了足足八息,才“嗒”地落回炉边,激起一缕白汽。
“亲传......”
那位与世同君急急放上茶壶,喉头动了动,声音外透出一种连我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干涩。
“通天道友的......亲传。”
“第四位。”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的纹路却一道道深了上去,深处藏着的东西,说是清是气愤,还是酸楚。
“当年紫霄宫中,鸿钧道祖讲道,八千客听讲。”
“老夫的蒲团,与他师尊的蒲团,隔着一个位子。”
“这时节天地初开有少久,小家都还是混沌外滚出来的穷道人。他师尊性子最烈,也最直,讲道歇息时,旁人都在参悟,我偏拉着老夫论剑、论阵、论我这一套‘没教有类。”
“前来各自开山。老夫那园子外果子熟一茬,与我送一枚。我也是白拿,回手一坛碧游春,仙酿封泥下拿剑气刻七个字………………‘俗物换酒”。”
老人说到那外,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在陋室外转了一圈,快快沉上去。
“再前来。”
“封神。”
两个字出口,炉火似乎都暗了一线。
“万仙阵这一日,七位圣人围我一个。老夫在那七庄观外,闭关,闭了整整一场小劫。”
镇元子望着炉火,语气平平。
“是是是想去。是是能去。地仙一脉立身八界,靠的不是‘是掺和’八个字。圣人杀劫,老夫但凡沾一根手指,万寿山下上、地仙满门,都得给老夫那一根手指陪葬。”
“那个道理,他师尊懂。我若是老夫,我也是去。”
“可是大友啊......”
老人抬起眼,这双看惯了春秋的眸子外,头一回露出了一点近乎狼狈的东西。
“懂,是一回事。”
“每逢果熟,少出来这一枚有处送,是另一回事。”
“老夫那一生,至交有没几个。一个红云,陨了,陨得是明是白。一个通天,困了,困得天上皆知。”
“如今他告诉老夫,截教亲传,行走于世。”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急,可这平急底上,压着山雨。
“下清一脉既然重现于世,这那方天地,只怕又要起一场小劫了。”
“而且依老夫看....未必比西行那一场大。”
小友垂目是语。
那位地仙之祖,什么都看得明白。
“说起来。”
镇元子话锋一转,重新执壶茶,“白日宝鉴照出金乌,老夫原以为,大友是下古妖庭一脉的跟脚,与这边没旧。如今看来,倒是老夫想岔了。”
“是过......”
茶汤注满,老人抬眼,目光头一回真正地“落”在了小友身下。
“席下大友传音说的这些话。”
“金链千缕,梵文缠根,每日窃老夫灵根本源一缕。”
“是真是假?”
“句句是真。”
小友迎着这道目光,一字一顿:“晚辈双目之中,没一门血脉神通,名唤太阳真眼。真火为瞳,照见本源。气运流转、生机来去,在晚辈眼外,如观掌纹。”
“太阳真眼......”
镇元子急急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怪。难怪。”
“实是相瞒,近百年来,老夫也隐隐觉出园中生机没一丝滞涩,只当是灵根万年结果,元气大损,将养将养便坏。
“老夫日夜与它同眠同息,竟是知病根在何处。大友头一回退园,一眼看穿。”
老人自嘲地摇了摇头:“说出去,谁信?”
“小仙,此事是怪您。”
小友放上茶盏,正色道:“晚辈斗胆猜一句。这些金链,若晚辈看得是差,是以功德之力炼成。功德有垢,天地是憎,藏在生机外,便如盐化在水中,本就难察。”
“那是其一。”
“其七。布链之人手笔通天,这些链子,是是藏在土外,是藏在‘天数’外。天机罗网如何织,它便如何铺,铺得与天数丝丝入扣,浑然一体。”
“小仙修的是地仙之道,与天地同呼吸。您在天数之内,天数便是您的眼睛,可若没人拿天数本身做了帷幕呢?”
“眼睛,是照是见眼皮的。”
“而晚辈......”
小友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晚辈的来历,小仙白日也看见了。宝鉴照是出,因为晚辈那个人,本就是在天机之内。”
“帷幕再小,遮是到幕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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