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破开最后一线海雾。
天涯海角,到了。
眼前再无半点陆地的影子,只剩下一片铅灰色的死海。
海水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浪头一个压着一个,撞在远处那座孤零零的礁岛上,碎成漫天白沫。
那礁岛之巅,裂着一道幽深的口子。
黑沉沉,像是亘古之前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一道伤。
凤凰洞。
林渊负手立于旗舰船头,玄色方士长袍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
眯起眼,望着那道黑窟,神识探出去三寸,又被一层炽热壁垒烫了回来。
壁垒之内,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很大,很古老,呼吸悠长得像潮汐。
“就是这里了。”林渊心中默念。
他没有急着动手。这一战,他要的从来不是莽。
“传令。”
林渊抬手。
身后,一名披着山文甲的老将,轰然抱拳。
这是随船的裨将,秦苍。
一张被海风和刀疤割得沟壑纵横的脸,眼神却比海底的礁石还要沉。
他跟着大秦的黑水龙旗打了三十年仗,灭过赵,破过楚,杀人盈野,自问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先生有令,末将照办。”
“结阵。
林渊的声音压过了海浪,“两万儿郎,分三重。外重持戈结盾,中重列床弩,内重为我护台。礁岛四面,给我围成一张网。”
“床弩一一架!”
秦苍一声暴喝,老将那一身陈年的杀气,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十艘巍峨如海上城池的楼船,缓缓散开,将那座孤礁死死在当中。
甲板上,黑甲如林。
两万大秦精锐齐齐踏步,脚下的踏板被踩得咚咚作响,那不是杂乱的脚步声,而是一头蛰伏了三十年的钢铁巨兽,在缓缓睁眼。
最骇人的,是床弩。
每一架重型床弩,都需八名甲士合力绞动绞盘。
那弩臂粗如儿臂,搭着的不是箭,而是淬了精铁的短矛。
绞盘转动时发出吱呀声,一支支寒光凛凛的矛尖,缓缓抬起,齐齐对准了那道幽深的黑窟。
天罗地网,一寸寸收紧。
这是大秦倾国之力锻出来的战争凶器。
别说一只鸟,就算是当年六国的十万铁骑撞上来,也得在这片弩雨里被打成筛子。
“先生。”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林渊身后响起。
监军,公子垣。
这是嬴政的族侄,一个养尊处优,白白净净的年轻宗室。
皇帝不放心把两万精锐和一位深不可测的方士交到一处,便塞了这么个眼睛过来。
公子垣扶着船舷,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海上颠簸了三日,他那点养在咸阳宫里的体面,早被吐得七零八落。
“这......这阵仗,当真能困得住一只上古神鸟?”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藏不住的发虚。
林渊没回头。
“公子且看着便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可就是这份平淡,反倒让公子垣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风,在这一刻停了。
海,也静了。
两万大秦儿郎,连呼吸都不约而同地放轻。
天地间,只剩下海浪一下下舔着礁石的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那道幽深的黑窟之中,亮起了一点。
很小。
起初只是一粒火星,红得发紫,像是有人在那黑暗里,划亮了一根古老的引线。
可下一瞬。
“轰——”
那一粒火星,骤然化作了一片席卷天地的火海!
“呜——”
一声苍凉的鸣叫,从洞窟深处传出。
那声音不像鸟啼,倒像是上古的洪钟,一记一记,撞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上。
靠得近的甲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窟里,火光冲天而起。
一头通体燃烧着猩红烈焰的庞然巨物,从那道亘古的伤口里,缓缓地,钻了出来。
凤凰。
它太大了。
双翼一展,竟将那半边天都遮成了血色。
每一片羽毛都像是一柄淬火的长刃,流转着焚尽一切的光。它高高昂起头颅,那一双竖瞳冷漠地俯瞰着海面上这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甲蝼蚁。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蚊蝇的漠然。
“合道境......”
林渊瞳孔微微一缩。
这头瑞兽体内沉睡的本源,远比他在咸阳推演时,要更加恐怖。哪怕只是醒了一半,那股威压,已经实打实地压到了合道境的层次。
“放!”
千钧一发之际,是秦苍。
这老将没有片刻迟疑,眼睛瞪得通红,一刀劈下。
“咄!咄!咄!”"
数千架重型床弩,同时崩响!
那是大秦最骄傲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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