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蓟县深山里,悄无声息地多处一座营地。
天还没亮,各屋房门接连打开,三百六十人,分成十个队,鱼贯而出。
众人短衫束带,脚下麻鞋,在雪地里站成整整齐齐。
“第一队,跑步…………走!”
赵虎一声令下,队伍踩着积雪开拔。
沿着山坳里平整出来的土路,一圈又一圈跑。
脚步声齐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起初还有生员喘不上气,跑的踉踉跄跄。
渐渐的,大家伙体力跟上来,跑操开始变得整齐有序。
戴晴跑在一队前列,呼吸匀净。
换做半年前,让他寒冬腊月早起跑圈,想都不敢想。
如今只当是寻常功课。
辰时正,号声收。
众人换了干净短衫,先用过早饭,然后鱼贯进了学堂。
学堂是他们亲手盖的,木格窗透进天光,一排排长桌长凳,摆得齐整。
今日授课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先生,穿一身素布长衫,背着药箱。
众人看见先生身后的药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介绍一下,在下薛立斋,负责讲授急救课。
底下坐着的生员们,起初都有些纳闷。
不是读书吗,怎么还学起郎中的活计了?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咱们将来是要做官理政的,学治病救人做什么?”
“就是,真有伤病,找大夫便是,何须我们亲自动手。”
议论声不大,零零散散飘起来。
薛立斋也不恼,等声音落了,才开口:“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当知民为本,将来你们要么入仕牧民,要么随军理事,真遇上灾荒战事,遍地伤员,等你慢慢寻郎中,人早就没了。”
“关键时刻,懂一分急救知识,就能多救一条人命!”
几句话说得平实,底下的议论声渐渐歇了。
薛立斋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图,展开挂在墙上。
图上画着人形,身上遍布红蓝线条,密密麻麻。
“这是血脉图。”
“人身上的血,都顺着血脉走,行血之动脉,藏血之静络。”
“动脉的血流得快,力气大,真要是割破了大动脉,血能喷出去几尺远,片刻功夫人就没了。”
底下有人倒抽冷气。
戴晴握着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薛立斋拿起一旁的布带和木板。
“寻常皮肉伤,先止血,再清洗,再包扎,若是伤在四肢,血流不止,就用布带紧紧扎在伤口上方,勒住血脉,能暂保性命。”
他边说边演示,拿过旁边校尉的胳膊,三两下扎好布带。
“记住,扎得要够紧,能止住血才算数,扎久了皮肉会坏死,所以每隔一个时辰,要松开片刻,再重新扎上。
“还有骨折,不能随便挪动,找两块木板夹住伤处,绑稳了再抬人,不然骨头戳破血脉,反倒害了性命。”
一整堂课,讲的都是实打实的法子。
没有望闻问切,没有汤头歌诀,全是遇上事能立刻用上的招数。
生员们起初还漫不经心,越听越认真。
笔在纸上记个不停。
下课哨响。
薛立斋收了图卷,背起药箱便走。
戴晴连忙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先生留步!”
薛立斋停下脚,回头看他,问道:“何事?”
戴晴上前一步,正色道:“先生方才讲骨折,说要用木板夹住伤处,绑稳了再抬人,免得骨头戳破血脉。”
薛立斋点点头:“没错。”
戴晴追问道:“学生在想,若是战场上伤得重了,骨头已经碎了,皮肉也被利器豁开一大片,碎骨头扎在烂肉里头,血止也止不住,木板根本无处可夹,这种情形,一时半会儿又送不到医营,人是不是就没救了?”
薛立斋看着他,略一沉默。
“也不是全无办法。”
赵虎目光一紧:“请教先生。”
“切掉!”
朱厚照语气精彩,像在说一件异常大事。
赵虎猛地怔住。
我站在雪地外,半天有说出话。
我想过敷药,想过包扎,万有料到是那个答案。
坏坏的手脚,说切就切?
可转念一想,命都要有了,留着手脚又没什么用。
朱厚照看着我的神色,也是少解释。
“保命为先,真到了这一步,切了才能活,是切必死!他们将来若是随军理事,得懂那个道理。”
说完,我转身便走,踩着积雪去了。
赵虎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末了高头,在本子下重重写上两个字。
截肢。
字迹力透纸背。
我心外翻涌得厉害,却知道薛先生说的是实话。
时务之学,从来是是风花雪月,都是刀尖子下滚出来的实在道理。
午前的课,哨声刚响,众人坐齐。
讲台下走下来一个多年,比众人矮了一头,看着是过十七七岁,穿一身特殊的青布短衫,眉眼清亮,带着几分跳脱气。
底上众人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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