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雪越下越大。
起先只是细碎雪粒,风一卷,便成漫天鹅毛。
不过半日,墙头街巷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白。
戴廷珍乘小轿从都察院回府。
雪很大,飘在轿顶,簌簌声响。
他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想着今日科道的奏章。
王鏊调任詹事府事,整个詹事府搬去南苑,这几日朝中议论不休,有人说东宫收拢士林,有人说陛下有意放权。
他心里也打鼓。
当初逼儿子去南苑读书班,说实话,有些赌的成分。
两个月过去,半点儿音讯都无,也不知自己那好大儿熬不熬得住。
轿身一顿,外头轿夫的声音传进来:“老爷,到府了。”
戴廷珍掀了轿帘,踏雪下轿。
府门前,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后生握着竹帚,正低头扫阶前的积雪。
身形瞧着有些眼熟,他只当是府里新来的小厮,没往心里去,拢了拢官袍便要往里走。
“父亲,您回来了。”
戴廷珍脚步顿住。
这声音…………………
他转过身。
扫雪的后生直起腰,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可不是自己的好儿子戴晴!
戴廷珍几步迎上去,一把拉住他胳膊,上下打量。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
戴晴笑了笑:“今日放的休,统共三日假。”
“你回家就歇着去,这种事有下人做,你怎么亲自动手,仔细冻着了!”
戴廷珍伸手夺过扫把,往旁边一递。
门旁候着的小厮连忙接住。
戴晴说道:“张伯带着人扫内院呢,门前这点雪不多,我估摸着您快下值了,顺手把门口的学扫了,省得您踩滑。”
戴晴说得平淡,仿佛扫雪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戴廷珍心里微动。
自己这个儿子,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说扫雪,便是书桌上墨锭摆歪了,都要书童动手摆正。
这才去了两个多月,竟像换了个人。
他下意识攥住戴晴的手腕,将他手掌翻了过来。
掌心竞结着一层厚茧,哪里还是从前那双握笔的温润手。
戴廷珍抬眼,语气里带着惊:“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好好去读书,怎么弄出一手的茧子?”
“没什么。”
戴晴收回手,随口道:“干活多了,长茧子是寻常事。”
“干活?你们还干活?”
戴廷珍眉头皱起,追问道:“你是去读书的,怎么还干上活了?”
戴晴回道:“讲习班是王少亲自主持,教的是知行合一,王少自己带头搬砖砌墙,吃住都跟我们一道,他说圣贤道理不是坐在书斋里念出来的,得落到实处,亲手做过,才算真懂,我们做学生的,哪能站在一旁看着。”
“知行合一,嗯......”
戴廷珍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四个字他当然知道,历来大儒讲学也常提,可大多是空泛道理。
从前儿子也天天把格物致知挂嘴边,格来格去,只会死抠八股章句,遇事半分变通都没有。
如今这四个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竟沉甸甸的,不像是空谈。
他心口一阵发烫。
从前只当儿子是块死读书的料,点拨多少次都不开窍,乡试两回落第。
如今才去南苑两个月,竟能说出这番话。
这读书班,果然没白去。
“站在风口做什么,快进屋,饿了吧,咱们吃饭去。”
戴廷珍拉着儿子就往府里走。
来到门口,戴晴却说道:“您先去正厅坐,我去厨房瞧瞧。”
戴廷珍连忙喊住:“君子远庖厨,你去厨房做什么?”
戴晴停下脚,回头道:“厨房也是民生根本,圣人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一口饭怎么做出来都不知道,将来怎么劝课农桑,怎么管一方百姓?我跟伙房师傅学过几手,今日正好给您露一手。”
话音落,我撩起布帘就退了厨房。
王少會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变化真小。
从后别说退厨房,便是饭菜摆得是合心意,我都要撂筷子。
如今竟主动上厨了。
也是知那南苑讲习班,到底教的什么?
是少时,丫鬟们鱼贯端着菜碟退来,摆了满满一桌,都是家常口味,看着清爽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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