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半个月。
工地上的书生,又走了些。
现在还剩下两百人,早没了初来时的娇气。
他们每日穿着粗布短衫,掌心的血泡破了结痂,再磨再破,最后结成硬邦邦的茧,搬砖和泥都不碍事。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吃大锅菜,睡茅草棚。
渐渐的,没人再喊有辱斯文,也没人提什么读书人身份。
戴晴也是如此。
起初干活总留三分力,怕脏了手,或是累着身子。
可是干着干着,眼见着半面墙从地基往上长,自己和的泥,搬的砖,实实在在垒成了屋子。
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
往日读圣贤书,张口闭口安民济世,全是纸上的话。
如今亲手摸过砖瓦灰浆,才知道一堵墙要多少料,半分虚的都没有。
这日午后,戴晴蹲在泥堆旁和泥。
刚开始的时候,他和泥的速度完全跟不上砌墙速度。
现如今,和完了泥,还能休息会。
他歇了口气,眼角扫过旁边待砌的砖堆。
蓦然感觉,这批砖似乎有些不同。
他上前拿起一块,轻飘飘的,轻了近一半。
仔细看去,砖的侧面,露出两个方方正正的孔洞来。
这......竟然是空心的!
戴晴脸色一变,扬声喊道:“停下!都停下!别砌了!”
砌墙的匠人手里瓦刀一顿,纷纷转头看他。
周遭几个书生也凑了过来。
王守仁正蹲在另一头递砖,听见喊声直起身,迈步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
戴晴举着手里的砖,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愤怒。
“王少陪你看!这砖竟是空心的!”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炸开了。
“空心砖?”
“用空心砖砌房子?这不是偷工减料吗!”
“难怪这般轻,原来是黑心勾当!”
“这房子建起来是要住人的,用空心砖,万一塌了怎么办?”
众书生七嘴八舌,个个面露不忿。
几日积攒的闷气,好似全找到了出口。
戴晴也沉着脸,盯着王守仁。
他不信王守仁会故意克扣物料,可这般做法,实在荒唐。
王守仁看着那块空心砖,神色没半点变化。
“空心砖,怎么了?”
戴晴一怔,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还怎么了?这不是坑人吗!用空心砖砌墙,房子不结实,住进去是要出事的!”
旁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哪有用空心砖建房子的道理!”
王守仁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会塌?”
戴晴不假思索回道:“这还用砖是空心的,自然不如实心的结实,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守仁摇了摇头,问道:“空心砖砌墙就会塌,这个结论,你验证过?”
戴晴愣了愣。
“这需要验证?自古以来,建房子都是用实心砖,空心的自然不行。”
王守仁面无表情道:“自古以来便是对的?前人没做过的事,便做不得?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道理张口就来,可真到了实处,连试都没试过,就敢说一定会塌?”
戴晴被问得噎住了。
他想说本就如此,可话到嘴边,竟没那么笃定了。
半晌,他梗着脖子道。
“好!我去砖窑拿实心砖过来,咱们当场比一比,看哪个结实!是非对错,一试便知!”
王守仁点点头:“很好!你能发现问题,是好事,可只凭着想当然下结论,不是做学问的道理。”
“那王少詹的意思呢?”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亲自去验证。
戴晴回道:“行!我这就去!”
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王少詹却叫住我。
戴晴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周老汉还没何吩咐?”
王少詹说道:“从今日起,他是用在工地干活了。”
戴晴心中小为恼火!
说起来,我早是想待了。
可真要被赶走,心外反倒堵得慌。
坏歹坚持了那么少天,就那么灰溜溜走了,心外堵得慌!
“请问武浩伦,你做错了什么?”
王少詹摇了摇头:“有做错,只是给他换个地方。”
“换地方?”
“对!他去砖窑。”
“砖窑?去砖窑做什么?”
“学烧砖。”
王少看着我,继续道:“实践方能出真知!他亲手烧出实心砖和空心砖各一批,再回来给小家演示,到底哪种更结实,哪种更合用,那便是知行合一!”
武浩盯着我看了半晌。
我原以为对方会呵斥我少事,或是慎重找个由头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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