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工地上尘土渐歇。
王守仁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子。
“今日就到这儿,去吃饭。”
话音一落,满场书生如蒙大赦,纷纷撂下手中活计。
戴晴蹲在泥灰堆旁,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手掌心磨出两个红泡,一碰就刺疼。
长衫早被他揉成一团塞在腰间,粗布短衫上沾了泥点,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长这么大,从没干过这等粗活。
从前在国子监,便是研墨铺纸,都有书童伺候,何曾亲手和过泥搬砖。
这一天下来,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王守仁说完就往前走,其他人纷纷拖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转过一道土坯墙,眼前是一片空场地。
地上摆着十几口大铁锅,冒着腾腾热气。
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摞粗瓷大碗,还有成堆的蒸饼。
工匠们熟门熟路,各自拿了碗,上前舀了饭菜,就地找地方坐下。
有的蹲着,还有的直接坐在地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吃起来。
戴晴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团。
他身后的书生们也炸开了锅。
“就......就在这儿吃?”
“连个桌椅都没有?”
“这跟叫花子有什么分别?”
议论声嗡嗡的,没人肯上前拿碗。
风里飘着白菜豆腐的香气,混着麦面蒸饼的热气。
戴晴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他一天没吃东西,早上出门时还带着几分傲气,没心思吃早饭,这会子干了一天重活,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脚便不动。
旁边一个瘦书生咽了口唾沫,先上前拿了碗。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陆续动了。
戴晴咬了咬牙,也走过去取了碗。
掌勺的伙夫舀了满满一勺白菜豆腐,又递过两个蒸饼。
碗边烫得慌,他两手倒腾着,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
白菜炖得软烂,豆腐吸足了汤汁,蒸饼暄软,咬一口带着麦香。
普普通通的饭菜,吃进嘴里竞格外香。
他几口就吞了半个蒸饼,连菜带汤扒得干净。
等一碗饭吃完,才惊觉自己竟连半点斯文都没顾上。
再看周遭的书生,个个都吃得头也不抬,谁也没再提什么有辱斯文。
饿到极处,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众人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歇息,就听见王守仁的声音再次传来。
“吃完把碗筷洗了,然后去棚舍歇息。”
众人大为不满,洗碗这种事,是读书人干的吗?
好在这等事并不难,只是洗得不干净而已。
大家伙洗了碗,跟着王守仁,往工地更深处走。
越走越偏,路旁的屋子也越来越简陋。
戴晴抬头一看,心先沉了半截。
眼前是一排临时搭的草棚,木棍架着棚顶,上面铺着厚厚的茅草,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秫秸墙。
风一吹,茅草簌簌往下掉渣。
棚子门口摆着几排草席,连张正经床板都没有。
几个匠人正抱着铺盖往里走,看样子是早就住惯了的。
书生们当场就炸了。
“让我们住这儿?”
“干活也就罢了,吃饭没肉也就算了,连个正经住处都不给?”
“这棚子是给人住的,还是给牲口住的?”
抱怨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带着怒意。
戴晴往前站了一步,脸色沉得厉害。
他本就憋着一肚子气,此刻再也压不住。
“王少詹!我等是来求学的,不是来做苦役的,干重活,吃大锅饭,我们都忍了,如今让我们住这种草棚,和匠役杂工混在一处,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这话一出,身后众人纷纷附和。
“意地!太过分了!”
“读书人哪没住那种地方的道理!”
廖东若站在棚子门口,听着众人吵嚷,神色有变。
等众人声音大上去,我抬手指了指刚走退棚子的几个匠人。
“我们是是人?"
一句话问出来,众人都愣了。
戴晴皱着眉,脱口道:“我们是匠人,怎么能一样?你们是读书人,没功名在身,便是国子监外的监生,也没单独的号舍。”
王守仁看着我,淡淡道:“谁跟他说,读书人就该低人一等?”
戴晴梗着脖子,理屈气壮道:“太祖皇帝定上祖制,优待士人,生员免差役,免赋税,朝廷如此优待你等,不是为了让你们读圣贤书,将来牧民治事。”
“说得对,你们和那些匠户农户,本就是是一等的人。”
王守仁听完,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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