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自己跑的小船？
周安根本想象不出该是什么样的，也理解不了怎么就能影响百年格局了，他讪笑了一下，也没追问，转身从鱼缸旁捧起一个大瓮，“大人，这是后宅送来的绿豆汤，说是家里厨娘熬给您解暑降温的...
黄韬今日穿了件石青色云纹直裰，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发髻用一根紫檀簪子绾住，比往日更显几分儒雅气度。那锦缎少年则是一身鸦青绣金线的袍子，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三分笑意，见了罗雨便拱手作揖，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连袖口垂落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罗大人驾临，寒舍蓬荜生辉！”黄韬声音清亮，不疾不徐，“这位是家兄黄缙，前日才从梧州回来，听闻大人治下新政迭出，特意赶回浔州，就为当面请教。”
罗雨略一颔首，目光在黄缙脸上停了半息——此人眼尾微扬，颧骨高而窄，下颌线条凌厉，不像黄韬那般温润含蓄，倒像是把未出鞘的刀，藏在锦缎之下。他不动声色地抬手虚扶，“黄公子客气了。本官不过尽些本分，倒是黄家上下鼎力相助，才让糖厂初具规模，社学得以开张。”
黄缙唇角一勾，笑意未达眼底：“大人言重。小民岂敢称助？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倒是听说韦家昨日又派人去了刘家村，言语之间……颇失体统。”他顿了顿，侧身让路，“请，大人请上楼。”
酒楼二层早被清空，临江一整面窗棂全卸了，只余雕花木栏，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货船桅杆林立，白帆点点，码头上脚夫吆喝声、铁匠打钉声、竹筐碰撞声混成一片市井喧响。一张紫檀圆桌已摆好，素瓷盏里盛着新焙的六安瓜片，茶汤澄碧，浮着细毫；四碟小菜皆是本地风物：荔浦芋头扣肉、桂平酸笋炒豆芽、油炸小河虾、凉拌马蹄粉，再加一壶自酿的桂花蜜酒，琥珀色，甜香沁人。
黄缙亲自执壶斟酒，酒液入盏无声，只在杯沿漾开一圈浅金涟漪。“大人尝尝，这酒是用今年头茬桂花，配老窖三年的米酒窨制，不烈，却后劲绵长。”
罗雨举盏轻啜一口，果然清甜中透一丝微醺，喉间滑过温润暖意。他放下盏，目光扫过桌上每一道菜，最后落在黄缙那只执壶的手上——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不是握笔磨墨的茧，而是常年持缰控辔、勒马收缰留下的痕迹。
“黄公子此酒，倒让我想起一事。”罗雨搁下盏，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昨日布政司公文急递，朝廷钦定浔州霜糖为御用贡品，每年七百斤。这贡糖，须得从糖厂头批熬炼、火候最稳、结晶最匀的糖块中遴选。可糖厂今春初建，灶工不足，匠人多是临时召集，熬糖火候全凭经验。本官思来想去，唯有请一位识得火候、稳得住场的人坐镇贡糖坊——非黄公子莫属。”
黄缙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壶嘴悬在半空，一滴酒珠将坠未坠。
满座寂静。
黄韬面色微变，随即又浮起温煦笑意，忙接过话头：“大人慧眼！家兄确曾随家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糖寮作坊，若能得大人信任，替浔州把关贡糖，实乃黄家之幸！”
黄缙缓缓将酒壶放回案上，指尖在壶柄处轻轻一叩，发出沉闷一声。“大人抬爱。只是……贡糖事关天颜，小民虽粗通一二，却恐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罗雨微微一笑，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推至桌心，“这是照磨所昨夜连夜誊抄的糖厂账目副本，附有工房画的熬糖灶图。黄公子不妨翻看——第三页，‘火候记录’栏下，三月廿七那日，灶工王五报称‘火太猛，糖浆泛泡过甚’，可当日产出的糖块，却偏偏是整月结晶最匀、色泽最亮的一批。而据糖寮老匠人陈三交代，那日他正巧腹痛难忍，离灶片刻，回来时发现灶膛里添了一把湿柴，火势骤敛，糖浆才未焦糊。”
黄缙瞳孔微缩。
罗雨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黄公子，你那日乘轿去糖厂‘巡查’，轿帘掀开时，我看见你袖口沾着炭灰。湿柴入灶，火势一敛一扬，正是熬糖最险的‘回火’之法——寻常匠人不敢试，因稍有不慎，整锅糖便废。可黄家祖上在柳州开过三十年糖寮，传家秘技里，就有这一手‘回火凝晶’。”
黄缙终于抬头，直视罗雨双目。那双眼里没有逼问，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洞穿迷雾后的平静，仿佛早已在糖寮灶火明灭之间，看清了所有暗影。
他忽然笑了，笑声清越，竟无半分窘迫：“大人既知此法，何必绕弯？小民接下这差事便是。”
“好。”罗雨端起茶盏，“不过还有一事——贡糖坊设在糖厂东侧新辟的独院，守卫由府衙亲兵轮值，出入须持腰牌，夜间闭门落锁，钥匙由本官与黄公子各执一把。糖块出炉，须当场验封，三方押印：府衙、糖厂、黄家。封存之后，直送布政司验讫，再启程赴京。”
黄缙点头，伸手取过桌上一支银筷，在掌心轻轻一划——一缕血丝渗出，他蘸血在空白账册末页写下“黄缙”二字，笔锋锐利如刃：“以此为契。”
罗雨亦不避讳，抽出腰间佩刀，刀鞘尖端在自己左手食指一划，血珠涌出，按于黄缙名字旁，朱砂似的红痕，赫然成印。
黄韬在一旁看得呼吸微滞，袖中手指悄然攥紧。
酒过三巡，黄缙忽道：“大人既然信得过小民，不如再信一件小事——韦家昨日派去刘家村的人，不止一个管事。”
罗雨执盏的手纹丝不动：“哦？”
“还有两个家丁，扮作货郎，挑着担子进了村。”黄缙夹起一粒油炸小河虾，酥壳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脆响，“他们没进刘家院门，只在村口老榕树下歇脚，趁人不备，往老妇人门前泥地上，撒了一把‘断肠草’种子。”
罗雨眉峰一蹙：“断肠草？”
“野草，不致命，但服下三日，腹痛如绞，泻如水注。”黄缙慢条斯理剥开虾壳，“韦家想让那老妇人活活疼死，死状似病，官府查无可查。且她若死了，刘家便无主，那两间茅屋，按律可由族长代管——而刘家族长，上月刚从韦家借了十五两银子。”
罗雨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朝楼下招了招。
陈武应声而至，垂手立于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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