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了吴良,罗雨便要带着陈武回去,结果千户白加民也早在等他。
白加民很够意思,不仅亲自把罗雨从府衙请了过来,还非要再把他送回去。
罗雨笑道,“白兄勿虑,有陈武就够了,他跟了我多年,寻常...
“传令!”罗雨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青石砸进沸水,瞬间压住满室嘈杂,“即刻锁拿韦正,押赴府衙大堂候审。另遣快马赴浔州卫,调左哨百户带二十名甲士,持我手令,至南门街封锁案发之地——不准任何人移动尸身、擦拭血迹、毁弃物证,违者以妨碍公务论,杖四十、枷号三日。”
话音落处,韩炯眼皮一跳,手指下意识按在腰间佩刀上。钱文手中的账册“啪”地合拢,指尖泛白;马科已抄起案头朱笔,在空白公文纸上飞速批下拘捕令;刘焕胸膛起伏,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眼底却燃起两簇火苗。
老何没动,只垂首立在门边,肩头微微发颤。
罗雨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方才说‘赔银子’‘训诫’‘台阶’,本官听明白了——你们不是怕韦家,是怕‘办了韦家’之后,糖厂股息停发、码头商税缩水、酒楼地基无人承建、甚至……连府衙食堂的米价都要涨三文。”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可你们有没有算过另一笔账?”
他搁下茶盏,清脆一声响。
“一个卖菜的老头,姓陈,五十有七,膝下三子两女,长子在梧州贩桐油,次子去年被瘴气夺了命,幼子十六岁,在糖厂碾坊扛甘蔗。他每日寅时起身,走三十里山路,背六十斤青菜入城,晌午前卖完,得铜钱三十七文——其中二十二文交租,八文买盐,五文给孙儿买半块饴糖,余下两文,攒着等冬至给媳妇扯一尺蓝布做围裙。”
堂内鸦雀无声。赵平安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妇人,陈氏,四十九岁,左耳聋,右腿瘸,十年前被韦家佃户强占了两亩薄田,告到前任知府案前,判书上墨迹未干,韦家管家便往她家灶膛里塞了一把火。”罗雨声音平缓,像在念一份寻常粮册,“今日她扑向马镫,不是想拦住马,是想抓住儿子的衣角——她幼子就在街对面糖摊后头躲雨,亲眼看见马蹄落下。”
刘焕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现在,韦正抽她那一鞭,抽在左颊——那是她唯一能听见声音的耳朵旁边。血顺着脖颈流进旧袄领子里,她倒在泥水里,伸手去够丈夫胸口那滩暗红,手指刚碰上,就断了气。”
罗雨站起身,袍角掠过紫檀案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走到窗前,推开扇格,江风裹着糖焦香与砖窑烟尘扑进来,拂动他鬓边几缕碎发。
“诸位怕的是韦家。可本官问一句——浔州百姓怕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如刃,刮过每一张脸:“怕马蹄踏碎青石板的声音,怕鞭梢裂空的脆响,怕半夜敲门的狗叫,怕税吏袖口露出的金线,怕糖厂分红单上突然少了一行名字,更怕……自己孩子蹲在糖摊后头躲雨时,抬头看见一匹红马冲过来。”
韩炯额角沁出细汗。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不是写在碑上的,是刻在人心上的。刻浅了,风一吹就淡;刻歪了,雨一淋就斜;若干脆不刻……”罗雨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那这浔州城,便只是个大些的寨子,寨主姓韦,不姓罗。”
他重新落座,指尖叩了叩案面:“马科,你亲自带队去拿人。记住,只拿韦正一人。若他拒捕,伤及差役,当场格杀,本官担责。若韦家有人阻拦,无论主仆,一律锁拿,明日堂审一并问罪。”
马科轰然应诺,抓起腰刀转身便走。
“钱文,”罗雨转向照磨所,“即刻誊录《大明律·刑律·斗殴》条文,着重抄出‘凡奴婢殴良人者,加凡人一等;主使奴婢殴良人致死者,主坐死罪’——尤其‘主使’二字,用朱砂圈出。再调十年来韦家田产契书、盐引簿、船运账目,专呈本官案头。”
钱文额头青筋微跳,抱拳退下。
“赵平安,”罗雨看向工房主事,“你带匠人去南门街,用石灰粉勾勒尸身轮廓、血迹走向、马蹄印痕、鞭痕落点,丈量街宽巷深,绘图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卫所,一份……”他稍作停顿,“钉在府衙外‘申明亭’木牌上,配小楷注释,注明时辰、方位、尺寸。”
赵平安喉结上下滑动,躬身领命。
“刘焕,”罗雨目光转向那位拍案而起的年轻属官,“你去趟洪家村——就是陈老头卖菜的山坳。替本官给陈家送十两银子,不是抚恤,是雇他们做三件事:第一,请族老备香案,将陈老头灵位供入村祠;第二,让陈家幼子明日卯时到府衙听审,本官要亲问他,看见马蹄落下时,心里想的是什么;第三……”罗雨声音沉了下去,“告诉陈家婆媳,本官答应她们,韦正挨的每一杖,都要当着她们的面打,打完的血,由她们亲手擦在韦家告示上。”
刘焕眼中水光一闪,重重磕头:“遵命!”
待众人散尽,签押房只剩罗雨一人。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旧物——那是田甜去年从江阴捎来的,一卷《三国志通俗演义》残稿,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墨迹洇开几处,却仍能辨出“孔明挥泪斩马谡”几个字。
他轻轻摩挲着那处洇墨,窗外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青瓦上,将檐角翘起的兽吻染成赤色。忽而一阵风穿廊而过,掀动案头新批的糖厂账册,哗啦啦翻到某页——上面赫然是黄家最新一笔入股银两:纹银三千二百两,占股七分之一。
罗雨合上账册,推窗望向江面。
暮色渐浓,归帆如剪。远处码头灯火次第亮起,黄家酒楼的地基已初具轮廓,几根粗壮杉木桩深深楔入江岸淤泥,木纹上还沾着新鲜泥浆。韦家与岑家的工地隔江相望,脚手架影子被晚霞拉得又细又长,像三根刺,扎进浔州城日渐丰腴的腹地。
他转身取过砚台,磨墨三转,提笔蘸饱浓墨,在空白公文纸上写下八个字:
**天理昭昭,人心可鉴。**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轻叩。
赵婉捧着一摞新抄的童蒙课本站在廊下,鬓边簪着支野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师父,清风明月今晨默《千字文》,错字比上回少了七处。我按您说的,用荔枝核当筹码,答对一颗换一粒,她们抢得手都红了。”
罗雨搁下笔,示意她进来。
赵婉低头进门,目光扫过案头那幅未干的墨迹,脚步微滞。她将课本放在案角,正欲退下,却见罗雨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叠稿纸——正是《知否知否》未刊章节,纸页边缘还带着江阴作坊特有的靛蓝印痕。
“你替我看看这一段。”罗雨将稿纸推过去,“盛明兰在祖母屋里学针线,窗外竹影摇曳,她绣的是一只蝴蝶,可线总缠在一起……你觉着,这里该让她想起什么?”
赵婉指尖微颤,接过稿纸。纸页微凉,墨香混着松烟气息。她垂眸细读,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该想起她娘。当年在闺房里,娘也是这样教她绕线,说‘心乱则线乱,线乱则形散’,可娘的手腕上,永远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罗雨点点头,提笔在稿纸空白处批注:“补红绳细节,三处呼应——此处、华兰出嫁时娘腕上红绳、明兰婚后给女儿系红绳。”
赵婉默默记下,抬头时撞见罗雨目光,忙垂首道:“师父,我……我听说南门街出了事。”
“嗯。”
“韦家七公子?”
“是他。”
赵婉咬了咬下唇,忽然问:“师父打算怎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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