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选进行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正中偏西,渐渐沉到了西山背后。
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戏台上的红绸被晚霞染得更艳了。码头上那几棵老榕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人群里,把攒动的人头切...
罗雨搁下茶盏,青瓷盏底与紫檀木几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无声无息地削断了满室嘈杂。众人喉结微动,连呼吸都压低了三分。
刘焕还站在原地,袖口因方才拍案而微微鼓起,指节泛白;马科半垂着头,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鞘上一道旧痕;钱文悄悄把账册翻过一页,纸页边缘已被汗浸得发软。韩炯坐得笔直,目光钉在罗雨脸上,仿佛要从那平静的眉宇间凿出一个答案来。
罗雨没看任何人,只望着窗外——天井里两株老榕树正抽新芽,嫩绿如洗,枝叶间隙漏下碎金般的光,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他忽然开口,语调平缓,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洪武三年,福建漳州府,有位监生纵马踏伤卖炭翁,当街扬鞭抽其妻,致其左眼失明。巡按御史查实后,杖八十,革除功名,流三千里。”
屋内无人接话。刘焕喉头一滚,嘴唇微张,终究没出声。
“洪武五年,湖广岳州府,知府侄儿强夺民田,逼死佃户夫妇。布政使亲赴查办,抄没家产,杖六十,发配云南充军。”
罗雨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叩,“去年腊月,广东肇庆府,盐商之子酒后持刀伤人,刺穿路人肩胛。提刑按察使司行文至兵部,请调卫所军士押解,就地枷号三日,杖一百,徒三年。”
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韩炯脸上:“诸位可知,这三桩案子,判得最重的,是哪一桩?”
韩炯迟疑一瞬,低声道:“肇庆府那桩……徒三年?”
“错。”罗雨摇头,“是漳州府那桩。监生杖八十,革功名,流三千里——可他父亲,是时任福建左布政使。”
满室俱寂。马科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钱文的手指猛地攥紧账册边角,纸页发出细微的“嘶”声。
“流三千里,路上病死了。”罗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临终前,托人带回一句话:‘父为子隐,子为父讳,王法不灭,人心不死。’”
刘焕胸口剧烈起伏,忽而深深吸了一口气,拱手,声如裂帛:“小人明白了!大人之意,并非要杀鸡儆猴,而是要让浔州百姓知道——这世上,真有王法!”
罗雨颔首,终于起身,袍角拂过椅面,未带一丝褶皱:“传令下去,即刻差捕快持牌票赴韦家庄园,拘韦正归案。不许他见任何人,不许他递一张纸条、说一句话。若有人拦阻,当场拿下,以抗旨论。”
“是!”刘焕抱拳,转身大步出门,靴底踏在青砖上,声如擂鼓。
“马科。”罗雨转向武官,“你带二十名府衙亲兵,随刘焕同去。若遇抗拒,鸣镝为号,你有权下令格杀。”
马科轰然应诺,腰背挺如长枪,转身时佩刀撞在门框上,铮然一响。
罗雨又看向钱文:“钱先生,拟文书三份。一份呈报广西承宣布政使司,一份送广西都指挥使司,一份存府衙卷宗。措辞只有一句:‘韦氏子正,纵马杀人,鞭妇辱命,依《大明律·斗殴》‘凡斗殴杀人者,斩’,及《刑律》‘凡殴伤人者,各验伤轻重而坐罪’,拟杖一百,徒三年,追赃抚恤。伏乞钧裁。’”
钱文面色肃然,提笔蘸墨,笔尖悬空片刻,才重重落下第一个字。
这时,韩炯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韦家已遣快马,奔柳州而去。韦家二爷,现为柳州卫指挥佥事。”
罗雨侧身,目光掠过韩炯额角渗出的汗珠,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知道了。告诉驿丞,今夜所有驿马,一律换新蹄铁,加料喂饱,随时待命。再传我手令——浔州卫,今夜起,江防、陆防、城防,三哨轮值,甲胄不卸,弓弩上弦。”
韩炯瞳孔一缩,躬身退后一步,声音微颤:“……遵命。”
罗雨不再多言,径直步出会议室。廊下风起,吹动他袍袖,衣袂翻飞如云。他并未回签押房,而是拐向后宅方向,步履沉稳,却比往日快了半分。
刚穿过垂花门,便见赵婉抱着一摞书册立在甬道旁,青布裙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绣着兰草的鞋面。她见罗雨走近,忙敛衽行礼,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侧,神情端凝,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浸过晨露的黑曜石。
罗雨脚步未停,只略一点头:“赵先生也听到了?”
赵婉垂眸,声音清越如溪水击石:“听到了。韦正纵马,踩死卖菜老叟,鞭打其妻……是畜生行径。”
罗雨停下,转过身来:“你既为师,教学生明是非、知荣辱。那你教他们,何为‘是非’?”
赵婉抬眼,迎着罗雨目光,毫不退避:“是非不在口中,而在手中。说‘是非’易,守‘是非’难。世人皆知杀人偿命,可真见人杀人,又有几人敢伸手拦?”
罗雨静默片刻,忽而一笑:“好。明日学堂,你便以此事开讲。不必讲律条,只讲‘看见’二字——看见老人倒地,看见妇人扑跪,看见鞭子落下,看见血溅青石。然后问他们:若你在场,你站在哪里?”
赵婉眸光一颤,随即郑重颔首:“学生遵命。”
罗雨点头,正欲离去,赵婉却忽然低声唤道:“师父。”
他脚步一顿。
“学生……昨夜重读《孟子》,至‘无恻隐之心,非人也’一句,反复思量,竟至夜不能寐。”赵婉声音轻,却字字清晰,“韦正踩人之时,心中可有恻隐?鞭打妇人之时,可曾想到自己亦有母亲?”
罗雨没有回头,只望着天井深处那两株榕树新抽的嫩芽,良久,才道:“他没有。所以他不是人——至少,那一刻不是。”
说完,他迈步前行,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赵婉久久伫立,手中书册边缘已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白。她仰起脸,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却仍固执地望着罗雨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背影刻进眼底。风过处,一瓣榕树新叶飘落,恰好停在她摊开的《孟子》扉页上,叶脉清晰如画。
与此同时,黄家庄园。
灯火通明的厅堂里,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兄弟们已噤若寒蝉。黄峻坐在椅中,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扶手上雕的云纹,指腹磨得发红;黄岑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他却忘了喝;黄岡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黄炳更是早缩到黄峻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黄韬端坐上首,面前摊开一张素笺,墨迹未干——正是罗雨亲笔所书的“浔州府告示”底稿。纸上字迹清峻,力透纸背,末尾朱砂钤印赫然在目:“钦命浔州府知府罗雨之印”。
“今日午时,府衙差役已将告示贴满南门大街、码头渡口、糖厂辕门。”黄韬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喘不过气,“告示上写得明白:‘韦氏子正,纵马杀人,鞭妇辱命,法无可逭。本府已具文详报上司,择日开审。凡知情不报、包庇隐匿者,一体连坐。’”
黄峤老族长捻珠的手停了许久,念珠串上最后一颗沉香木珠,色泽幽暗,映着烛火,泛出一点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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