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点点头，登轿而去。轿子行至半山，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越长啸。盘阿小立于寨门之上，双臂张开，仰天而歌。歌声粗粝如砂石相击，却奇异地裹着一股韧劲，惊起满林山雀。蓝八水随即应和，接着是赵福寨方向、茶山峒方向……数十里山岭间，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渐次响起，汇成一片苍茫而执拗的潮音。
同一时刻，浔州府衙签押房内。
罗雨正用小楷誊抄一份《糖厂分红章程》，笔锋沉稳，墨色匀净。窗外蝉鸣如沸，案头鱼缸里的锦鲤摆尾搅碎一池碧影。忽有叩门声，周安推门而入，袍角沾着山野露水气息。
“金秀峒的事，办妥了。”周安将工牌放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这是黄韦岑今晨亲手交来的——他族中三十六户，愿以族产抵押，认购糖厂新扩股金五百两。”
罗雨搁下笔，指尖蘸了蘸砚池清水，在紫檀案几上画了一道横线。“五百两？比原先答应的多出二百两。”
“不止。”周安嘴角微扬，“他还附了份《黄氏族产清册》，列明抵押物：三处山场、两座盐井、一座铁匠铺。最要紧的是——”他压低声音，“他把族中世代掌管的‘峒市税契’交了出来。”
罗雨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敛去，只淡淡道：“税契呢？”
“在我袖中。”周安解下腰间荷包，倒出一枚乌木印章，印面阴刻“浔州黄氏·峒市通行”八字，印纽雕着盘曲的蛇形图腾。“此契自宋末传下，凡瑶汉交易，需盖此印方算合法。以往官府征税，靠的是黄家报数，虚实难查。”
罗雨拈起印章，迎光细看。印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如蛇信，恰穿过“通行”二字。“这印，裂了多久？”
“三十年。”周安道，“黄韦岑说，他祖父临终前将印交给他时，裂痕仅如发丝。这些年每逢大旱或战乱，裂痕便深一分。前年桂北兵变，裂痕骤增三倍。”
罗雨将印章轻轻按在案几横线上，裂痕恰好横贯墨线中央。他凝视片刻，忽然提笔，在横线右侧添了一竖，再添一横，竟成一个“正”字。
“裂痕既在，便不能装作完好。”罗雨搁笔，从抽屉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推过去，“这是《浔州商税则例》初稿。第七条注明：所有峒市交易，须持糖厂出具之‘产销凭证’，凭证盖糖厂印、布政司印、府衙印三方合验，方予放行。凭证费用，按交易额千分之三收取。”
周安翻开册子，目光扫过第七条，瞳孔微缩：“这……等于废了峒市税契？”
“不。”罗雨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是给它续命。黄家若想继续收税，就得替糖厂查验凭证——查验费，糖厂分三成，黄家分七成。从此，他黄家不是峒市税主，而是糖厂派驻各峒的‘税务代管’。”
周安默然良久，忽而失笑：“大人这招，比七擒孟获还狠。孟获被擒七次，心服口服；黄韦岑被捧七次，反而不敢不服。”
“服？”罗雨啜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江面，“他服的不是我，是糖厂账房里那些白纸黑字的分红单子。是金秀峒孩子手上那支能写出‘糖’字的炭笔。是赵福寨子里，第一台真正会转动的木棉纺车。”
此时，院外忽有喧哗。赵平安满头大汗冲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陶瓮：“大人！糖厂新榨的头茬糖膏，凝得极好！施先生说……说这回糖膏颜色纯白如雪，甜而不腻，连熬糖灶旁那只老猫，闻着味儿都绕着锅台打转！”
罗雨起身，接过陶瓮。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压过了满室墨香。他用竹匙舀起一勺，糖膏稠而不滞，在日光下泛着玉质光泽。他没尝，只将竹匙递给周安：“尝尝。”
周安舔了一下，眉头微蹙：“甜是真甜，可……似乎少了点什么。”
罗雨将陶瓮重新封好，放入柜中。“少的是粗糖的焦苦，是陈糖的涩滞，是人心里的猜忌。”他转身踱至窗前，望着江上往来帆影，“这糖，要卖到金陵去，卖到北平去，卖到高丽、倭国、占城去。可卖糖之前，得先卖一样东西。”
周安拱手：“请大人明示。”
罗雨指着远处糖厂上空盘旋的几只白鹭：“卖这浔州的风。卖这江上的水。卖这山里人的笑。卖这世上最干净的甜——不是糖的甜，是人心终于敢信自己配得上的那份甜。”
话音未落，杜安的身影出现在府衙门口。老太监步履如常，脸上却没了惯常的笑意，只将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呈上：“知府大人，宫里八百里加急。陛下口谕：霜糖贡品，朕已分赐诸王及六部堂官。礼部尚书李维正奏称，此糖‘色如初雪，味似琼浆，实乃太平祥瑞’。陛下朱批：‘祥瑞不在天上，在人间烟火处。’另，陛下命您即刻拟写《浔州糖业疏》，详述糖厂始末、成本利弊、推广之策，三日内，由锦衣卫飞骑直送京师。”
罗雨拆开密函，里面另附一张素笺，墨迹雄浑——正是朱元璋亲笔：
“罗雨吾卿：
霜糖已尝，确非凡品。然朕所念者，非糖之白，乃尔治下黎庶之笑也。
闻尔建社学、开峒市、活流民，所行虽微，却如春水浸润枯壤。
勿矜功，勿自满。天下之大，非一糖一厂可尽。
且记：治世之要，不在筑高台，而在填沟壑。
——朱元璋 丙午年七月廿七 晚”
罗雨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他走到鱼缸前，捞起一粒鱼食投入水中。锦鲤争食，搅起涟漪，水波荡漾间，缸底青苔与游鱼影子交叠晃动，仿佛无数细小的、正在生长的根须，正悄然扎向更深的幽暗之处。
窗外，江风骤起，吹得糖厂方向的风车呼呼旋转，叶片翻飞如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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