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广西都是一个多民族聚集的地方,其中尤其以瑶族、壮族、苗族为首。
但因为山川阻隔,即使同是瑶族,不同地区之间的生活习惯甚至是语言、习俗都有很多差距。
……
就在罗雨刚到浔...
洪武七年,七月二十七。
浔江水涨,浊浪翻涌,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蔗渣碎沫,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微光。码头上人声鼎沸,不单是梧州、柳州来的客商,连广东高州、肇庆的牙行掌柜也裹着暑气赶了来——浔州糖厂这“霜糖”二字,如今已不是坊间私语,而是两广商路上传得最响的金字招牌。
韩炯站在码头石阶最高处,背手而立,衣袍被江风鼓起,却纹丝不动。他没再往前走,也没回头去看身后那片喧闹的糖厂,只望着远处江心一艘刚解缆的乌篷船,船尾拖着长长水痕,像一道未干的墨迹。
赵平安见他神色沉静,不敢催,只悄悄挪了半步,把手中那柄油纸伞往前送了送,遮住半边日头。周昌则垂手立在稍后,袖口还沾着熬糖间溅出的焦糖渍,黑黄相间,洗不净。
忽而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野草,直奔码头而来。众人侧目,只见一骑疾驰至阶下,马未停稳,马上人已翻身跃下,竟是浔州卫指挥佥事李铁山。他甲胄未卸,腰间佩刀尚在鞘中晃荡,左颊一道新结的血痂尚未褪尽,额角沁着汗珠与灰土混成的泥线。
“罗大人!”李铁山抱拳,声音沙哑,“平南西岭三峒昨夜聚众围了巡检司!烧了两间营房,抢走火药二十斤、弓箭三十六副,还有……还有七名军汉,被绑去了大瑶山深处。”
话音未落,周昌手一抖,怀中账册险些滑落。赵平安更是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韩炯却未转身,只淡淡问:“多少人?”
“报上来是五百余,可末将亲去西岭踩过点,山坳里埋锅造饭的灶眼至少八百个。”李铁山顿了顿,又压低声道,“领头的是盘氏老峒主盘万山的次子盘阿虎,此人三年前在浔州府学读过半年书,识字,通律令,还会写公文……前日巡检司缴获的布告,就是他亲笔写的。”
罗雨从人群后踱步而出,袍角扫过石阶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脸上竟无半分惊色,反似早有所料。他抬手接过李铁山递来的那张粗麻纸布告,展开一看——字迹端方,墨色沉匀,确是读书人的手笔。布告正文用官话写就,末尾却附了一段瑶语译文,句句押韵,朗朗上口。
“盘阿虎……”罗雨念了一遍名字,忽然笑了,“倒是个明白人。”
韩炯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尺,将罗雨从头量到脚:“你早知道他们会反?”
“不是反。”罗雨将布告折好,塞回李铁山手中,“是讨价还价。他们要的不是刀兵,是糖厂里的一份工钱,是峒寨子弟进县学的名额,是每年三十担稻种、五十斤盐巴的定额配给——这些东西,比火药弓箭重得多。”
李铁山一怔:“可他们烧营房、掳军汉……”
“烧的是空营房,掳的是愿随他们上山的军汉。”罗雨抬眼,目光清亮如江水映日,“我让巡检司把火药搬空了才撤人;那七名军汉,每人袖中都揣着一张糖厂招工契,印泥还是热的。”
赵平安脱口而出:“大人您……您何时签的契?”
“前日酉时,我陪盘阿虎在江边吃鱼,他喝醉了,说他阿爸盘万山去年死在甘蔗田里,被滚烫的熬糖铁锅溅出的焦汁烫瞎了双眼。我说,那你爹若活着,现在该在糖厂当榨汁班头——他听后,把酒碗砸了,但没砸我。”
众人一时静默。江风卷着糖香、汗味、铁锈气扑面而来,竟不刺鼻,反倒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韩炯却忽然问:“你打算怎么收场?”
“不收。”罗雨摇头,“我要开坛。”
“开坛?”李铁山茫然。
“开糖厂第一坛霜糖祭。”罗雨指向糖厂正门那座石牌坊,“明日辰时,全厂停工,所有工人、匠户、瑶民壮丁,连同各峒峒主、各寨头人,一并到场。我要当众启封十罐霜糖,一罐敬天,一罐敬地,一罐敬浔江,一罐敬先祖,剩下六罐——分赐六位德高望重的老峒主,每人一罐,当场熔化,调入米酒,与万人共饮。”
周昌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价值百两的霜糖啊!”
“百两?”罗雨笑了一声,“一罐霜糖,能换三百斤粗盐、两百斤铁锭、五十斤铜钱,还能让一百个瑶家孩子穿新衣、背书箱、进县学念《千字文》。可它换不来一句真心话,换不来一双肯为官府抬担架的手,换不来一个盘阿虎肯坐下来,和我喝一碗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铁山脸上的血痂,扫过赵平安袖口的焦痕,最后落在韩炯眼中:“韩大人,您说,这一坛酒,值不值得开?”
韩炯久久未答。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而立之年的知府,看他在烈日下站得笔直,看那袍角沾着蔗渣与泥点,看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侥幸,只有算得极清的账本与看得极远的山峦。
良久,他忽然抬手,拍了拍罗雨肩头,力道沉实:“你若真敢开这坛酒……老夫便替你写一份奏章,直递御前。”
罗雨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谢韩大人。”
韩炯摆摆手,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仰头望向糖厂高墙之上——那里悬着一面蓝底白字的旗幡,上书“浔州糖厂”四字,风过处猎猎作响,旗面边缘已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
“你这旗子……”他眯起眼,“是不是用糖浆浸过?”
罗雨一愣,旋即失笑:“韩大人好眼力。确是用初炼的糖浆反复刷了三遍。防虫蛀,耐日晒,还不怕江风扯裂。”
韩炯点点头,不再多言,迈步下阶。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丈量着脚下的青石,仿佛要把这浔州码头的每一寸热度、每一缕甜香、每一丝躁动,都刻进骨子里。
身后,李铁山低声问:“罗大人,盘阿虎那边……”
“他今夜必至。”罗雨负手望江,“他若不来,便是真反;他若来了,便是真谈。”
话音未落,江面忽起一阵异响——不是船橹击水,不是风车转动,而是某种极沉极钝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在叩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上游江湾处,数条竹筏正顺流而下。筏子宽厚结实,以生牛皮绳密密捆扎,筏上无帆无桨,只堆满青翠欲滴的甘蔗,茎秆粗壮,节间饱满,叶尖尚凝着晨露。最前一条筏子中央,竟立着一座小小木台,台上铺着靛蓝土布,布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陶瓮,瓮口覆着红布,四角坠着铜铃。
“那是……”赵平安喃喃。
“盘阿虎的筏子。”罗雨轻声道,“他没带刀,没带弓,只带了今年第一茬‘紫玉蔗’,还有……一瓮自家酿的‘瑶山蜜酒’。”
此时日头偏西,金光泼洒在江面,将整条浔江染成一条流动的琥珀河。糖厂烟囱里升腾的白烟与江雾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糖气还是水汽。码头上喧哗渐息,连货船卸货的号子声都低了下去,仿佛整座浔州城,都在屏息等待那一瓮酒揭开盖子的刹那。
罗雨却忽然转身,朝糖厂深处走去。赵平安忙追上去:“大人,您这是……”
“去账房。”罗雨脚步不停,“把上月糖税、盐引、铁课的明细账本,还有各峒历年纳赋的册子,全取来。再让人去把县学教谕、医馆坐堂、驿传司主簿,请到茶棚里候着。”
“可明日才是祭坛……”
“谈判不在坛上,而在账上。”罗雨头也不回,声音清越,“盘阿虎懂律令,我便拿律令说话;他识字,我就让他亲眼看见——过去三年,浔州府拨给各峒的医药钱、修桥银、冬赈粮,哪一笔没记在册?哪一文没经他父亲盘万山的手?”
他顿了顿,身影已隐入糖厂大门阴影之中,只余话语随风飘来:“告诉李指挥使,让他把那七名‘被掳’的军汉叫回来。每人发一吊钱、两身夏衣,再派个识字的文书,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江风骤紧,吹得糖厂风车呼呼狂转,齿轮咬合之声铿锵如鼓点。
翌日辰时,石牌坊下,万人攒动。
十罐霜糖一字排开,瓷胎温润,雪光灼目。盘阿虎果然来了,赤着双脚,只穿一件靛青短褐,发辫缠着红绳,腰间悬一枚铜铃,未佩刀,未戴饰,双手空空,却捧着那只陶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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