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一声轻响,是廖教授失手碰倒了茶盏。温热的茶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像一幅未完成的地图。
罗雨却未看他,只对周安道:“周经历,茶渍不必擦。就让它干在那里,权当今日议事的第一处印记。”
众人一时怔住。韩炯盯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自己初任县令时,在县衙签押房摔碎过一只青瓷盏,碎片划破手指,血滴在旧卷宗上,洇成一朵模糊的梅。那时他觉得晦气,命人速速擦净。如今才懂,有些痕迹,擦不得,也不必擦。
散会时已近申末。官员们鱼贯而出,步履轻快许多,连平日佝偻着背的礼房老孙,也挺直了腰杆。唯独韩炯落在最后,踱至廊下,见罗雨并未回签押房,而是立在那株百年榕树下,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气根——那些垂落的须根,在夕照里泛着柔润的褐光,如无数纤细的手,默默扎进泥土深处。
韩炯缓步上前,拱手道:“大人,方才听民日一事……卑职有个愚见。”
“嗯?”
“卑职以为,该加一条——凡持帖来者,无论何族,衙役不得呵斥驱赶,更不得索要茶钱饭资。若有违者,杖二十,革役。”
罗雨侧首看他,榕树浓荫下,两人影子融作一处:“韩同知思虑周全。就照你说的加。”
韩炯垂眸,喉结微动,终未再说什么。转身欲走时,却听罗雨又道:“韩同知,你记得漳浦那场大旱吗?”
“记得。”韩炯一愣,“三年前,大人调任前,亲自率民凿井三十眼。”
“其中第七眼,就在东山书院后院。”罗雨声音很轻,“井壁内侧,我让匠人刻了八个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没署名,只刻在砖缝里。后来书院扩建,那口井填了,可字还在底下埋着。”
韩炯心头一震,抬眼望向罗雨。夕阳正悬于榕树冠顶,将罗雨半边侧脸镀成暖金,另半边却沉在幽暗里,明暗交界处,是他清晰而平静的下颌线。
“韩同知,”罗雨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青峦,“浔州不是那口井。我们今日所议种种,不过是掘土而已。真正涌出来的水,在下面——在那些没名字、没告示、没印信、却日日劈柴担水的山民手里。”
他顿了顿,风掠过树梢,簌簌如雨:“所以我不怕慢,只怕挖偏了方向。”
韩炯久久伫立,直到罗雨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缓缓抬起手,极轻地按了按自己左胸——那里,一枚早已锈蚀的铜牌静静贴着肌肤,上面镌着父亲临终前用指甲划出的两个歪斜小字:“莫偏”。
暮色四合,府衙角门吱呀开启。周安抱着厚厚一叠誊抄好的会议纪要,匆匆穿过穿堂。路过西厢时,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探花爷真要教课?”
“千真万确!束脩昨儿就翻烂了《四书章句集注》!”
“那还等什么?我明早就回村,让我侄子抄三天《孝经》!”
“抄什么抄!先把你家那头瘸腿驴卖了,凑十两!”
周安脚步未停,嘴角却悄悄扬起。他拐过影壁,忽见廊柱阴影里蹲着个瘦小身影——是昨日那个在签押房外偷听、被他呵退的瑶族少年。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捆新鲜蕨菜,见周安来了,慌忙想藏,又不敢动,只把脸埋得更低。
周安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少年摊开的掌心:“拿着。明儿辰时,府学西角门,找门房老赵。就说……周经历让你去扫地。”
少年抬起头,眼睛黑亮如浸过山泉,攥紧铜钱,用力点头。他转身跑开时,衣襟带起一阵微风,几片嫩绿蕨叶飘落于青砖之上,叶脉清晰,迎着最后一缕天光,泛着青翠欲滴的生机。
周安立在原地,望着少年奔向城郊山影的方向,良久,才转身继续前行。他手中那叠纸页边缘已被汗水微微濡湿,墨迹晕染处,恰是会议纪要末尾一行小字:“附:自本月起,府库拨银五两,购粗盐百斤,分发各瑶寨,供腌制山货之用。”
纸页翻动,沙沙如蚕食桑。远处,浔江水声隐隐,混着晚归渔舟的欸乃,悠悠荡荡,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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