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掏出一方粗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小块赭红色泥坯,约莫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泥坯一角,还嵌着几粒未碾净的褐色砂粒。
“这是……”韩炯皱眉。
“红黏土。”钱文声音低下去,“浔州山里最硬的土。烧成砖,比青砖还牢;掺石灰,砌墙百年不塌。可咱们没人会烧——窑温不够,火候不对,烧出来全是裂纹。茶山峒人,祖上传下的方子,用松脂引火,以桐油调泥,七天七夜不熄火,才能烧出这种‘赤玉砖’。”
他顿了顿,浑浊目光扫过众人:“郭寨老说……这泥坯,是他亲手挖的,亲手揉的,亲手晒的。他说,大人若信得过,茶山峒愿出三百壮丁,不领工分,不讨米粮,只求大人点头,准他们用这红土,在府衙后巷,盖一座‘义学’。”
“义学?”廖教授失声。
“对。”钱文点点头,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摩挲着泥坯,“学堂不用官田,不占学额。只教瑶童识字、算数、农事、医理。先生,由府学教授兼任;课本,用《千字文》《三字经》,也用《浔州农谚》《山瘴辨治图说》。郭寨老说……孩子认得字,将来就不会被人骗着签下卖身契;懂得算数,就知道自家甘蔗该卖几文;明白医理,山里有人发热抽筋,不至于抬去跳神。”
他声音越来越轻:“他还说……若大人允了,茶山峒往后每年清明,添三炷香——一炷敬孔圣,一炷敬府尊,一炷敬这方红土。”
满室无声。
连韩炯都垂下了眼帘,看着自己官袍下摆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罗雨没说话。他静静凝视着那块赭红泥坯,仿佛透过它,看见茶山峒清晨薄雾里蜿蜒的石阶,看见峒口榕树下蹲着嚼槟榔的老妪,看见岩壁缝隙里钻出的蕨类幼芽,看见无数双沾着泥巴却清澈的眼睛,正穿过二十年风雨,默默望向这座青砖黑瓦的府衙。
许久,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蹭过泥坯表面那层温润光泽。
“钱文。”他声音很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你替本官拟一道札子。”
“第一,准茶山峒建义学,择址府衙后巷西首空地,宽不过三丈,长不过五丈,基脚不得逾青砖一尺——这方红土,便是地契。”
“第二,义学所用一切物料,官府不拨一文,不支一粟。然,凡府学教授、训导、博士,每月须赴义学讲学两日;凡府学廪生、增生,每季须赴义学助教五日。课业记档,计入考绩。”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廖教授,“廖教授,您德高望重,桃李满浔。本官斗胆,请您兼任义学总教谕。每月初一、十五,亲赴茶山峒,为寨中青年讲授《大明律》与《农桑辑要》。薪俸照旧,另加‘山行津贴’每月二两,由府库支给。”
廖教授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穷秀才,在藤县破庙里替人抄佛经糊口时,也曾接过一位瑶族老猎人递来的烤红薯。那红薯皮焦黑,瓤却烫得灼手,甜得让他当场落泪。
“第四,”罗雨转向马科,“马主簿,你即刻带人,去城西砖窑。不必烧青砖,只烧一种砖——尺寸与青砖同,但泥料必须掺三成红黏土,窑火须达‘赤玉’之色。烧出的第一千块砖,运来府衙,就砌在义学山墙正中。”
他站起身,袍袖微扬,目光如刃,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诸位,本官不求你们今日便信瑶民如手足,也不求你们明日就视土司若兄弟。只请记住今日所见——”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天生的刁民。”
“只有被逼到悬崖边,还攥着最后一把红土,想给孩子盖间学堂的爹娘。”
窗外,一缕阳光穿透榕树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枚缓缓旋转的铜钱。
罗雨没再看众人,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刘焕身边时,他脚步微滞,极轻地开口:“刘焕,明日辰时,你随本官去江边。”
刘焕垂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是,大人。船已备好,郭寨老……在渡口第三棵柳树下等。”
罗雨颔首,跨出门槛。
春风拂过天井,吹动海棠新绽的粉瓣,簌簌落于那两盆锦鲤缸沿。几尾红鱼倏忽摆尾,搅碎水面倒映的蓝天白云,也搅碎了签押房窗纸上,那一道尚未干透的、墨迹淋漓的朱批——
“准。即行。”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仿佛一笔写尽二十年淤塞,终于凿开第一道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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