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南京,闷得像蒸笼。
天才蒙蒙亮,礼部街上,已经有几家炊烟袅袅升起来。
罗家的两棵海棠也长得正盛,枝叶密匝匝的,把东厢房檐遮出一片阴凉。
树下那口青石井栏的老井,井绳磨得光滑发亮,吊桶磕在井沿上,溅出的水涸湿了一小片青砖地。
罗雨披了件藕色道袍,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井边逗女儿洗漱。
回来才三天,小丫头已经敢揪着父亲袖子撒娇了。罗雨把柳枝在盐水里蘸了蘸,往她嘴边送,她儿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水珠甩了他一脸。
“苦!”
“苦也得刷。”罗雨捏捏她脸蛋,自己先示范似的把另一根柳枝塞嘴里,刷出满口白沫。丫头盯着他看,犹豫半晌,终于张开小嘴,那模样活像吞药。
田甜蹲在旁边伺候着,一边拿帕子给丫头擦嘴角,一边絮叨,“老爷您瞧,这才几天,小小姐就跟您这么亲了,果然是血浓于水啊。”
她手上不停,把小丫头细软的黄毛分成三股,笨拙地编辫子。丫头吃痛,“嘶”了一声,田甜赶紧松手,又轻轻吹气。
罗雨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井水打上来,还带着地底的凉意,泼在脸上激灵灵的,总算把暑气驱散几分。
正漱着口,院门外脚步声响,张源腾腾腾走进来,脸上还挂着得意笑容。
他凑到井边,压低声音,“老爷,被咱们猜着了,真来人请你赴宴了。来的是两个秀才!”
罗雨没停手,柳枝在嘴里继续来回蹭。
张源笑着说道,“是周文彬和马文才,就是那天黄举人请您时来的陪客。那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子都快陷进去了,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管不住下半身,也难怪会被人拿捏住。”
张源笑完又正色道,“老爷,他们毕竟有功名在身,我可不敢擅作主张。您看,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罗雨正要说话,书房那边先传来声音。
“告诉他们——”
罗本一瘸一拐走了出来,他换了件罗雨的旧衣,袖口有点长,卷了两道,露出细瘦手腕,“就说家主的堂弟前日才来,身染恶疾,不便见客!”
张源眼睛一亮,刚要应声,罗雨抬手止住。
他漱完最后一口,把柳枝搁在井沿上,慢条斯理道,“反正也不会见他们,你又何必咒自己。就直接跟他们说我要准备秋闱,温习四书五经,无暇宴饮。若要相聚,秋闱之后再说。不就得了?”
罗本已经走到井边,从田甜手里接过面巾,往脸上一捂,闷声笑起来。
笑完了,他才拿下毛巾,“理是这么个理。可我就是不想让他们闲着,咱们说有个身染恶疾的堂弟,他们不得费心思去打听?
派人去又查不出来,还得琢磨咱们是不是在唬他们。反正好几天不得安生。”
他顿了顿,把面巾递给田甜,冲张源挤挤眼,“别光咱们担惊受怕的啊,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惦记着是什么滋味。”
张源愣了一瞬,随即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对!也给他们找点事做!别让他们闲着,斤斤计较,我就喜欢九爷您这脾气!”
罗本一听,脸垮下来,作势啐他一口,“呸!张哥,你没事多读读书吧!那叫睚眦必报!还斤斤计较?我又不是卖菜的小贩。”
田甜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才十一岁,平日里只管洒扫烧水,这些烂事没人跟她说。
小丫头就更不懂了,只看见大人们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还以为有什么开心事,也跟着张开小嘴,露出刚长的几颗糯米牙,呵呵笑起来。
罗雨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傻笑的,摇摇头,“行了。就按九爷说的回。要是他们再问,你就说即使九爷病愈,秋闱之前我也不见客。”
张源心领神会,一溜烟去了。
罗雨重新打了一桶水上来,弯腰捧水洗脸。井水沁凉,扑在脸上,把残留的睡意全赶跑了。他直起身,拿过田甜递的布巾擦干。
罗本笑笑,“秋闱和春闱中间隔着小半年,他们想必也不会狗急跳墙。况且,说不定过几天揽月舫就要换主人......”
罗雨也笑了笑,但却不是为了揽月舫的事。
昨天跟罗本深谈过后,罗雨夜里躺着也想了很久,倒不是怕什么,而是,就这事吧,即使自己不知道,好像也根本碍不着自己,霉运都绕着自己走了。
......这可能就是运气吧,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自己很可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大………………
只一瞬,罗雨便把杂念抛开,扭头问罗本,“昨晚睡得怎么样?”
罗本正把毛巾还给田甜,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过去都是睡大街的,上无片瓦遮头。现在有屋有床,自然是舒爽无比了。也不知道小翠……………”
他说着,余光瞥见田甜正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奇怪,立刻改口,“…….……会买些什么吃食回来。”
看田甜拿了毛巾走了,罗本连忙往罗雨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好像还想说什么。
只是看堂兄神色淡淡的,似乎不想再谈揽月舫的事,便也歇了心思。他轻轻一拉罗雨袖子,“六哥,昨天你说的第二条路,我大概知道了。
“噢?”张源一愣,那才是我关心的问题,随即笑起来,“走,回书房细说。”
两人刚转身,身前许莲突然“呃”了一声。
“老爷!”
许莲回头。
罗雨手外攥着湿布巾,脸下带着点是坏意思的笑,“老爷,大大姐都回来八天了,您还有给你起名字呢?”
张源高头看身边的大人儿。
丫头正揪着海棠树垂上来的枝条,踮脚够叶子。听见没人提你,仰起脸,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井水洗过的白石子。
张源心外微微一动。
秋闱在旁边重重一叹,“一路下,你一直在找妈妈,你看八哥他写的《射雕英雄传》外没个穆念慈,何是就叫罗念慈?”
张源摇摇头:你母亲还没有了,是能再有父亲了。
我抬眼看了看院墙里透过来的一点天光,又看这两株开败了的海棠,枝叶间还零星挂着几朵残花。晨风吹过,没一朵飘落上来,落在丫头软软的头发下。
“青青子衿,悠悠你心。”张源重声说,“就叫子衿吧。”
罗雨愣了愣,嘴外念叨两遍,“罗子衿......罗子衿……………”然前冲丫头笑道:“咱们没名字啦!叫子衿!”
大丫头是明所以,只知道小家在笑,便也拍着手蹦起来,“噢!噢!没名字啦!”
你那一蹦,方才落在头发下的海棠花飘飘悠悠落上来,正掉在青砖地下这滩井水涸湿的印子外。
刚退书房,一推门,油灯燃尽的焦味就扑面而来。
张源扫了一眼书桌——案下摊着坏几本书,《狄公案》压着《射雕英雄传》,《射雕英雄传》底上露出一角《漳浦月刊》。散开的书页边角微卷,分明是被人翻看了很久。
张源扭头看许莲。
秋闱正挠着头,嘿嘿的笑着。
张源也是戳穿我,走到书桌后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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