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没看铜兵,只盯着铜炉:“因为晚辈不止看了浮雕。”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腕一翻——银色手环在赤光下流转微芒。他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掌心轻轻一划。
没有血。
只有一道银线自伤口浮起,蜿蜒游走,最终在掌心凝成一枚半寸长的弯月印记,月牙尖端,一点寒光吞吐不定。
“圣山守陵人,以银月为契。”安迪声音清朗,“晚辈承其认可,得授‘守陵印’。此印一成,圣山万蛊,皆避我三丈。”
铜炉死死盯着那枚弯月印记,额头青筋暴起。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舷窗嗡嗡作响:“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守陵印!好一个银月契!”
他猛地收声,目光如电:“所以,你不是得了传承——你是成了守陵人?!”
安迪颔首:“是。苍主前辈已将守陵之责,托付于我。”
铜炉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舷窗,背影如山岳倾轧:“守陵人……守陵人……呵,原来如此。难怪骨丘追不到你。圣山地脉,本就是守陵人血脉所化。你入地宫,如鱼归海。”
他霍然回首,眼中再无试探,只剩灼灼烈焰:“安迪,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交出守陵印,由我御星殿总殿长老亲自为你加冕,赐你‘御星守陵使’衔,享域神供奉,永镇圣山。”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你自行离开赤苍珏,从此与御星殿再无瓜葛。但我要你立下‘星誓’:终生不得踏入御星殿辖下任何星域,不得与御星殿弟子交手,不得持有御星殿禁术典籍。”
铜兵愕然:“哥?!”
安迪却笑了。
他慢慢收回手,弯月印记随之淡去,仿佛从未存在:“前辈,晚辈还有一个选择。”
“哦?”铜炉挑眉。
“晚辈愿以守陵人身份,与御星殿缔结‘守陵盟约’。”安迪声音沉静如渊,“圣山永存一日,御星殿可遣三名域神入山修行;圣山若遇外敌,御星殿须以界神为将,率军护山。盟约百年一续,条款由双方共议。守陵人不隶属御星殿,不受其律令,亦不领其俸禄。”
大厅死寂。
铜兵呼吸都屏住了。
铜炉久久凝视着安迪,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他重新坐回主位,双手交叠于膝上,第一次,用上了敬称:“安迪守陵人……此约,可行。”
他抬手一招,青铜匣自动飞至安迪面前:“此物,赠你。噬魂蛊虽假,但蛊母尚存。你既通守陵术,当知如何处置。”
安迪伸手接过匣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青铜,心中却是一沉——徐枫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心,蛊母是饵。它认主,会反噬持匣者神魂。真正的蛊母,在铜炉左耳后第三根发丝根部。”
安迪不动声色,只将匣子收入怀中,抱拳道:“多谢前辈厚赐。”
“不必谢我。”铜炉摆摆手,目光却意味深长,“要谢,就谢你自己活了下来。八十万次死亡……那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安迪垂眸:“晚辈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铜炉忽然嗤笑,“不,你不是不想死。你是怕自己死了,就再没人记得那些该记住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比如,十年前,第七哨站那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安迪猛地抬头。
铜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火镰的弟弟,叫火烬。他死前,最后一道传讯,是发给你的。”
安迪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铜炉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的通讯器,屏幕碎裂,边缘焦黑,却仍固执地亮着一行微光小字:“……安迪,带孩子们走……别回头……”
“他认识你。”铜炉声音沙哑,“而你,忘了他。”
安迪喉头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确实忘了。八十万次死亡榨干了所有软弱,包括记忆里那些温暖的面孔。他只记得杀戮、闪避、再杀戮……直到银月圆满,直到弯刀成型,直到他以为自己已成无情之刃。
可此刻,那行微光,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灵魂最柔软的地方。
铜兵默默递来一杯水。
安迪接过,指尖冰凉。他仰头饮尽,水滑入喉,却浇不灭胸中那簇突然燃起的烈火。
铜炉看着他,忽然道:“守陵人,也有私心。你若想查第七哨站的真相,御星殿档案库,对你开放。”
安迪放下空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晚辈……”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恳请前辈,准我即刻返回地球。”
铜炉一怔。
“骨丘前辈失踪,秘境将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安迪直视着他,“但晚辈家乡,正面临一场风暴。风暴族余孽,已在K-7392星轨集结。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圣山遗迹开启的消息。”
铜炉脸色骤变:“他们想抢守陵印?”
“不。”安迪摇头,目光如刀,“他们想毁掉圣山唯一的出口——地球。”
铜兵失声:“地球是出口?!”
“是。”安迪缓缓起身,右腕手环银光流转,“圣山地脉,与地球龙脉相连。苍主前辈当年设下此局,便是为护一方净土。如今印成,龙脉已醒。若风暴族引爆地核共振器……地球将成齑粉,圣山亦将崩塌。”
铜炉霍然起身:“传令!远望号即刻转向K-7392!调集所有耀神,随守陵人返程!”
“慢。”安迪抬手,“前辈,晚辈有一请求。”
“讲。”
“请御星殿……暂勿对外宣告守陵人之事。”安迪目光沉静,“风暴族背后,还有更高存在。他们若知守陵印已成,必倾尽全力围杀。晚辈需要时间……让地球,真正站起来。”
铜炉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若地球危在旦夕,御星殿大军,必至。”
安迪深深一揖:“一诺千钧。”
他转身走向舱门,脚步沉稳如初。可就在手触到门禁的刹那,腕上手环忽然一热,徐枫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小子,演得不错。不过下次撒谎,记得眨眨眼——你刚才,一次都没眨。”
安迪脚步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门外,赤苍珏的赤光铺满长廊,像一条通往故土的、燃烧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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