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素白长袍,腰悬玉珏,面容俊朗,眉心一点朱砂痣,赫然是神九阶记忆中三百年前的大师兄——青阳子。
可那双眼睛,是空的。
眼眶深处,两团幽紫火焰静静燃烧,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虚无。
“师……兄?”神九阶踉跄上前一步,声音破碎。
白袍人停下脚步,缓缓转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仿佛仍是当年那个爱替师弟掖被角、讲睡前故事的大师兄。
“小师弟,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悦耳如钟磬,却让神九阶浑身汗毛倒竖,“师父让我等你好久了。”
徐枫忽然抬手,一指点向白袍人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啵”。
白袍人脸上笑意凝固,随即寸寸龟裂,皮肤剥落如灰烬,露出底下精密咬合的银色机括与流淌着暗金液体的管线。他的头颅从中裂开,一半是血肉,一半是冷硬金属,颅腔内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晶核,表面布满蛛网裂痕,裂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傀儡。”徐枫收回手指,“真正的青阳子,魂火早在三百年前就熄了。这具躯壳,是八十八宫最新一代‘饲主’原型机,专门用来安抚各宗古旭情绪。”
神九阶怔怔望着那半毁的傀儡,突然笑了。
笑声起初压抑,继而狂放,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涕泪横流,笑得脊背佝偻,笑得像一具终于挣脱锁链的枯骨。
“哈哈哈……好啊!好啊!原来我们跪拜的,是具会说话的棺材!原来我们供奉的,是口会呼吸的鼎炉!原来我们修的道……根本就是一条通往屠宰场的引路符!!”
他笑得咳出血来,却仍不停。
徐枫静静看着,直至他笑声渐歇,才淡淡道:“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带你来了。”
神九阶擦去嘴角血迹,挺直脊背,目光第一次不再闪躲,直直迎上徐枫的眼睛:“前辈要我做什么?”
“活下来。”徐枫说,“亲眼看着这一切终结。然后,把真相刻进你的骨头里,带到下一个千年。”
他转身,走向饲天鼎。
鼎内雾气翻涌愈发剧烈,一股难以言喻的饥饿感弥漫开来,仿佛整座圣山都在屏息,等待一场盛大进食。
徐枫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株通体金纹、枝桠虬结的古树虚影在他掌中缓缓浮现——神树幼苗,此刻竟已生出九根主枝,每根枝头都悬浮着一枚旋转的星核,其中三枚已化为暗金色,隐隐透出月华之韵。
“你可知,为何八十八宫要伪造‘天里邪魔’传说?”徐枫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因为他们不敢让世人知道,收割者不是天降灾厄,而是他们亲手豢养的‘粮’。”
他五指缓缓收拢。
神树虚影骤然暴涨,金光如瀑倾泻而下,瞬间笼罩整座环形广场!
“它每一次苏醒,都要吞噬整个源初界的气运、时间、乃至文明火种。而八十八宫,则借它之手,筛选出最优质的‘种子’——比如你,比如苍梧宗那位卡在星神九阶三十年的老祖,比如碧海宗那位以海为炉、炼化万妖的太上……你们都是它挑中的‘肥羊’,养得越久,滋味越美。”
神九阶浑身剧震,终于明白了什么。
“所以……历代古旭突破无望,并非天赋不足,而是……”
“而是八十八宫在你们突破月神的关键节点,悄悄抽走了你们三成本源。”徐枫打断他,“就像农夫在稻谷灌浆时掐断穗颈,只为让稻秆更壮实,好喂饱田里的虫。”
他掌中神树轰然炸开,亿万金芒化作洪流,直贯饲天鼎!
鼎身剧烈震颤,表面铭文疯狂闪烁,随即寸寸崩解!
鼎内雾气发出凄厉尖啸,无数人脸扭曲挣扎,却被金芒裹挟着,尽数卷入神树根系之中!
刹那间,整座圣山地脉疯狂震颤,悬浮浮岛开始崩塌,廊桥断裂如朽木,远处巡逻的墟卫尚未反应过来,身躯便如蜡像般融化,银灰战甲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碳化的枯骨。
神九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山崩地裂的末日景象,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曾指着山门外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对他说:“小师弟,你看它断了三根枝,可新芽却从焦痕里钻出来,比从前更韧。”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有些根,必须连着腐肉一起剜掉,才能长出新的。
徐枫的身影在漫天金光中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如钟声撞入神九阶识海:
“记住今日所见。若我未归,你便是这万古长夜,第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话音落,金光敛。
饲天鼎碎成齑粉,圣山开始坍缩,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缝隙,露出背后混沌翻涌的虚无——那是被八十八宫封印万年的真正星空,也是收割者诞生之地。
神九阶仰起头,任风吹干脸上泪痕,缓缓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自己左胸。
那里,一颗心脏正以从未有过的节奏,强劲搏动。
咚、咚、咚——
像战鼓,像号角,像破晓前最响亮的一声啼鸣。
他转身,踏着崩塌的浮岛残骸,一步步走向圣山出口。
身后,整座山脉正在沉入地心,化为灰烬。
前方,是尚不知情的万千宗门,是懵懂修行的芸芸众生,是等待被点燃的第一簇火种。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终焉之战,从来不在南瞻洲的地底棺椁中。
而在每一个,敢于睁开眼睛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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