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一声轻响,焦皮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木质,纹理之中,隐隐浮现青色脉络,正随黑液渗入,缓慢搏动。
方常翻了个身,捞起枕边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赤红丹丸——正是他昨夜偷来的贡品,供奉在灵棚佛前的“还魂丹”,专治魂魄离散、心神震悸。
他指尖一捻,丹丸化作齑粉,混着唾液,在掌心画出一道微型阵图。
笔锋收束,阵图燃起幽蓝火苗,映得他瞳孔也泛起冷光。
“急什么。”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散在晚风里,无人听见,“好戏……才刚搭好台。”
话音未落,西厢房内,忽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棺盖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又重重落下。
方常眼皮都没抬。
他伸手一招,院中七具棺材齐齐震动,棺盖掀开三寸,七道灰影腾空而起,如烟似雾,在夕阳下聚而不散,最终凝成一道模糊人形——高瘦,披着半幅褪色袈裟,手中拄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锡杖,僧鞋破烂,露出脚踝处森森白骨。
正是福严寺前任住持,圆寂七日,尸身未腐,魂魄未散,被方常早以秘法拘禁于棺中,只待今夜子时,借魔丹催动地脉阴气,将其炼作第一具“渡厄尸傀”。
而此刻,那灰影缓缓转头,空洞眼窝朝向东厢。
宋紫檀正蜷在姐姐怀中,睫毛剧烈颤动,忽然梦呓般开口:“……他……在看我。”
宋之瑶脊背一僵。
她猛然回头,望向西厢。
灰影已消失无踪。
唯余七具棺材静静敞着盖,棺内空空如也,只余七道淡淡香灰,在晚风里打着旋儿,缓缓飘向东厢窗棂。
其中一道,恰巧落在宋紫檀紧闭的眼睑之上。
她睫毛一颤,倏然睁开。
眼中无泪,无惧,唯有一片死寂的漆黑——黑得如同福严寺地底魔窟最深处,那口吞没了三百僧侣的“归墟井”。
方常这时才慢悠悠起身,趿拉着木屐走到院中,舀起一瓢井水洗漱。
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七个微小水洼。
每个水洼倒影里,都映出一张不同的脸:
——有净明住持的半黑半白胡须;
——有宋紫檀惨白带泪的侧颜;
——有小娘咧嘴憨笑的豁牙;
——有码头扛包汉子暴起的青筋;
——有远处运河上摇橹船夫佝偻的脊背;
——有井壁青苔缝隙里钻出的一朵野蔷薇;
——最后一洼水影里,却是他自己——但那张脸正缓缓融化,皮肤如蜡般垂落,露出底下森白骨相,眼窝深陷,唇角却向上弯起,弧度诡异。
方常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影瞬间破碎。
他甩了甩手,水珠四溅,其中一滴飞向东厢,穿过窗纸缝隙,不偏不倚,正落在宋紫檀方才睁眼时,那滴悬而未落的冷汗之上。
汗珠炸开,蒸腾成一缕白气,凝而不散,幻化出两个字:
【通感】
宋紫檀浑身剧震,猛地捂住胸口,那里,赤水玄珠所在的位置,正传来一阵尖锐灼痛——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针,顺着她心脉一路扎进丹田,直抵那枚魔种根须盘踞之处。
她张嘴欲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间只涌上一股浓烈铁锈味,舌尖尝到的,却是红油抄手汤底里那抹熟悉的、滚烫鲜甜的滋味。
与此同时,北房榻上,方常突然抬手捂住左耳。
指尖温热湿润。
他摊开手掌,一滴血珠静静卧在掌心,殷红如豆沙糍粑里裹着的那颗蜜红豆。
他盯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舔掉指尖血珠,咸腥中竟真尝出一丝紫菜蛋花汤的清鲜。
井水深处,魔丹裂缝又 widened 一分。
建木残枝搏动频率,加快三倍。
福严寺山脚,净明住持忽然驻足,金瞳扫向白浪乡方向,眉心黑痣微微跳动。
他身后小僧低声问:“师父,可是有何异样?”
净明缓缓合掌,诵了声佛号,声如古钟:“阿弥陀佛……此乡水脉,已开始倒流。”
话音落下,运河支流忽起漩涡,水面倒映的晚霞,正一寸寸褪成青灰色。
而方常院中,那七具棺材盖,不知何时,已全部悄然合拢。
严丝合缝。
仿佛从未开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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