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疠岭,七仙崖
建木神树!
月汐真人七仙崖上的飞舟跃下,缓缓飞遁下落。
她一身青色衣袍,衣带飘飘,云鬓高挽。
气质上兼具书卷气与从容,浑身散发着由内而外的底蕴和理性。
...
宋紫檀的指尖死死掐进姐姐宋之瑶的手臂里,指节泛白,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她喘不上气,喉咙里滚着呜咽,却不敢放声——怕再惊动那人,怕他听见自己狼狈的哭声,怕他隔着门板冷笑一声,说一句“又来了”。
宋之瑶任她掐着,没躲,只把人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住妹妹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别怕,姐在。他在北房,门关着,没出来。”
话音刚落,院中忽起一阵风。
不是寻常春风,是带着水汽与铁锈味的阴风,自东厢檐角卷来,吹得晾在竹竿上的素色襦裙簌簌晃动,裙摆如招魂幡般翻飞。那风掠过青砖地面时,竟拖出几道浅淡黑痕,像墨汁被无形之手抹开,又迅速洇散,不留痕迹。
宋紫檀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她认得这风。
双夙坞地底魔窟崩塌前一刻,便是这般风——裹着尸油腥、断骨渣、还有她自己被钉在青铜柱上时,从喉管里咳出来的血沫味。
“姐……”她牙齿打颤,“他……他养了阴尸。”
宋之瑶眉心一跳,没应声。她抬眼扫向北房紧闭的木门,门缝底下,一缕极细的黑气正缓缓渗出,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在青砖缝隙间试探、停顿、又倏忽缩回——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七寸。
小娘端着新沏的凉茶进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在门槛上。她慌忙扶住门框,抬头就见宋紫檀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姐姐怀里。
“哎哟喂!”小娘一拍大腿,“又犯啦?这病怎么跟赶集似的,一趟接一趟!”
她忙把茶盘搁在石桌上,掏出帕子想给宋紫檀擦汗,手刚伸过去,宋紫檀猛地偏头,喉头一哽,呕出一口淡青色黏液,落地即化作袅袅青烟,散开时竟凝成半枚残缺符印——赫然是《种魔大法》第三重“魇胎引”的烙印残迹!
宋之瑶脸色霎时沉如寒潭。
她一把攥住妹妹手腕,指尖按在寸关尺三处,灵力如探针般刺入经脉。刹那间,她眸中金光一闪,观照道心之术自发运转——
没有外邪附体。
没有精魅寄生。
没有蛊虫游走。
可丹田深处,一道灰黑色细线盘踞如蛇,尾端隐没于坎宫肾水之位,首端却悬在膻中穴外半寸,微微搏动,像一颗尚未破壳的心脏。
——那是魔种根须。
不是植入,不是寄生,是共生。
它早已和宋紫檀的先天姹女元阴融为一处,吸食她每一次呼吸吐纳中的至阴灵韵,反过来又以反哺之姿,将一丝丝淬炼过的阴煞之力,反哺回她的经脉——所以她修为不退反进,半年内连破两境;所以她越怕男人,道心越稳;所以她看见方常第一眼,便如见宿主归位,本能溃散,魂魄自投罗网。
宋之瑶喉头一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终于懂了。
这不是病。
是契约。
是那人在双夙坞地下,用《种魔大法》硬生生给她妹妹签下的一纸活契——以恐惧为锁,以道心为牢,以姹女道千年一出的赤水玄珠为饵,钓她妹妹这一尾最鲜嫩的鱼。
“姐……”宋紫檀忽然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他……他是不是能听见?”
宋之瑶没答。
她只是缓缓松开妹妹手腕,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牌,背面刻着细密云雷纹,正面却只有一字:赦。
这是师父临行前塞给她的保命符,说是遇生死大劫方可启用,捏碎即召七十二道清虚剑气,斩尽方圆百步内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她盯着那枚符牌,拇指反复摩挲着“赦”字边缘。
然后,轻轻放回袖中。
“不。”她低头吻了吻妹妹鬓角,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听不见。他只是……在等你主动敲门。”
这话一出口,院中风骤然止息。
连蝉鸣都停了半拍。
北房门缝下那缕黑气,无声无息,彻底消散。
方常正躺在北房榻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悬在半空,指尖缠绕着一截细若游丝的黑线——线另一端,没入墙内,直通东厢宋紫檀的床榻下方。
他嘴角微扬,咬住一截薄荷叶,嚼得咔嚓作响。
“啧,观照道的‘赦’字令……差点就捏了。”
他懒洋洋翻个身,露出后颈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半朵凋谢的彼岸花,边缘泛着幽蓝微光——正是宋紫檀当年被钉在青铜柱上时,他亲手按上去的种魔印记。
此刻,那印记正随着他呼吸明灭,每一次亮起,东厢宋紫檀的指尖便无意识抽搐一下,仿佛被无形丝线牵扯。
方常眯起眼,望向窗外斜阳。
白浪乡码头方向,隐约传来钟鼓齐鸣之声——福严寺超度法事已近尾声,净明住持率众僧诵完《往生咒》最后一遍,正率队下山。
而就在钟声余韵未散之际,井水深处,那枚沉入水底的魔丹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汩汩黑气如活泉喷涌,却不升腾,反而向下沉坠,沿着地脉缝隙,钻入山体岩层深处——那里,埋着三百年前福严寺初代祖师坐化的枯骨,骨腔之中,一截焦黑断枝静静蛰伏。
建木神树残骸。
魔丹裂隙中渗出的第一滴黑液,正正滴在断枝焦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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