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未央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暗色。
阿苏笑嘻嘻上前,一把勾住方常脖子往怀里带:“饿啦?巧了,我刚炼好一炉【无常丹】——专治心口发闷、手心冒汗、夜里数星星数到第七百二十颗还睡不着的毛病。”
方常低头,瞥见她指尖还残留着幽火余烬:“你刚才……”
“嘘。”阿苏食指抵住他唇,“现在,轮到你选了。”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指了指崔温溪:“小崔师姐左肩旧伤复发,需以建木汁液调和三昧真火灼烧七日,才能取出蚀灵钉残片。”
又指向裴未央:“裴姑娘袖中梧桐叶已失效,若想重启锁心咒,得取方常一滴心头血为引——但取血时若他心念微动,咒成即反噬。”
最后,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青玉小鼎——正是玄武方鼎缩小版,鼎腹隐约透出丰青肉身蜷缩的轮廓:“至于这个……它刚才偷偷哼歌,还点了三首,其中一首叫《未央未央》,唱得挺难听。”
方常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间未晞剑。
剑鞘轻叩地面,发出空洞回响。
他没看崔温溪,也没看裴未央,只望着阿苏:“你炼的【无常丹】,当真能治心病?”
阿苏眨眨眼:“能啊。只要服丹者,肯把心里最不敢说出口的三个字,当着所有人面,喊出来。”
方常笑了。
他提剑,剑尖点地,缓缓划出一道弧光——不是攻伐之势,而是古礼中“割袍断义”的起手式。
崔温溪呼吸骤停。
裴未央指尖梧桐叶悄然碎裂。
方常却忽然收剑,反手将未晞剑鞘塞进阿苏手里:“那你先吃一颗。”
阿苏一愣。
方常已转身,走向窗边,背影被月光镀上银边:“我饿了。要吃铜锅。羊肉多烫会儿,肥瘦相间才香。”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小崔师姐的蚀灵钉,我替她取。裴姑娘的锁心咒……”他侧过脸,眼角弯起,“不如改叫‘同心咒’?反正你早把方字写进命格里了,何必遮遮掩掩。”
裴未央握着梧桐叶碎片的手,终于松开。
碎屑簌簌落地,竟在触地瞬间化作点点萤火,绕着方常脚踝盘旋——不是咒力,是活物。
阿苏握着剑鞘,忽然笑出声:“哎呀,原来你早知道她袖里藏了建木萤虫?”
“不知道。”方常望着窗外飞舟残影,声音散漫,“但我知道,能让裴姑娘亲自养十年的虫子,绝不是用来监视我的。”
崔温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你……当年为何砍我那一剑?”
方常没回头,只抬起右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旧疤蜿蜒如蛇,与崔温溪左肩伤痕走势完全一致。
“因为蚀灵钉入体第三日,你会开始梦见建木根须缠住你的心跳。”他指尖抚过那道疤,“而我当时,刚从你梦里醒来。”
满室寂静。
唯有铜锅余烫在远处咕嘟作响,像一颗心,在沸水里沉浮、翻滚、渐渐烫熟。
阿苏忽然把未晞剑鞘往空中一抛,接住时已换了姿势——剑鞘横握,鞘尖直指裴未央眉心:“喂,女皇大人,现在该你选了。”
裴未央凝视剑鞘片刻,忽而抬袖,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骨凸起处,赫然嵌着半枚青玉鳞片,鳞纹与玄武方鼎鼎腹纹路严丝合缝。
“我选……”她启唇,声音清越如磬,“把建木萤虫,借你三天。”
阿苏挑眉:“哦?”
“换你帮我,”裴未央目光转向方常背影,“把未晞剑里,那缕属于崔梨的残魂,彻底炼化。”
方常身形微顿。
阿苏却已笑嘻嘻收了剑鞘,顺手往方常肩头一搭:“成交!不过嘛……”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你得先陪我去买糖葫芦——听说登仙镇夜市,新开了家专做‘双夙坞风味’的,山楂裹着不化骨粉,酸得人牙根发软,甜得心尖打颤。”
方常侧头,鼻尖几乎蹭到她额角:“你又偷听我跟程画说话。”
“没有。”阿苏踮脚,飞快在他脸颊啄了一下,转身朝崔温溪眨眨眼,“小崔师姐,蚀灵钉的事,等我们回来再说——毕竟……”她晃了晃手中剑鞘,未晞剑在鞘中嗡鸣一声,似有回应,“有些债,得等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清算。”
崔温溪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抬手,按住左肩旧伤处。
那里,蚀灵钉残片正随心跳微微震颤,像一颗沉睡多年的心,在月光下,第一次有了搏动的温度。
而就在他们踏出客栈门槛的刹那,远处飞舟残影轰然爆裂——并非炸毁,而是无数青翠藤蔓破空而出,缠绕着破碎舟身,缓缓织成一座悬浮于夜空的巨大花苞。
花苞中央,隐约可见丰青盘坐的身影,他胸前衣襟敞开,露出心口处一朵半开的建木花,花瓣层层叠叠,蕊心一点赤红,正随登仙镇所有修士的呼吸,明灭不定。
阿苏仰头看了片刻,忽然哼起歌来:
“有情人做对孤雏~”
方常脚步一顿。
阿苏立刻改口:“苦海中是至独处至多互相依赖过~”
方常终于笑出声,抬手揉乱她发顶:“你唱得比丰青还难听。”
“那当然!”阿苏挽住他胳膊,踮脚凑近,“我可是连建木花苞都敢啃一口的人——不信?”
她真就张嘴,朝着虚空花苞方向,做了个夸张的啃咬动作。
刹那间,万里星空骤暗,所有修士心口同时一紧——仿佛真有谁,咬住了命运的根茎。
而无人察觉,玄武方鼎鼎腹内,丰青肉身缓缓睁开眼,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与三年前建木神树暴动那夜,方常劈开九嶷丹炉阵时,脸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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