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东照城,游氏医馆不远的街道。
“我到啦,别送了。”
游鸢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长期锻炼后利落有力的身体。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前来送别的崔温溪和程画。
此刻夜色已至,东照城是...
门开了一条缝,崔温溪站在外头,夜风卷着登仙镇特有的丹香与铁锈味拂进来,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的金线绣纹——那是天宝峰内门弟子才有的云纹边饰,此刻却微微发皱。月光斜切过她半边脸颊,照见耳垂上一枚极小的朱砂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方常……”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比平日软了三分,仿佛怕惊扰什么,“我带了净坛符三叠、祛秽香一支、还有……还有一枚‘静心玉珏’。”
阿苏侧身让开,目光在她递来的锦囊上一掠而过,没接,只笑着往里让:“小崔师姐请进。不过提醒一句——这房间,今儿个不太清净。”
崔温溪脚尖刚踏过门槛,后颈便倏然一凉。
不是寒意,是某种被锁定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她猛地顿住,脊背绷直如弓弦,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那动作太熟了,熟得让阿苏眼底笑意一沉。
三年前建木神树根脉暴动那夜,崔温溪也是这样站着,在断崖边缘攥着半截染血的剑穗,浑身颤抖却死死盯着丰青后撤的方向,一滴泪都没掉。
可今晚她没回头。
只轻轻吸了口气,把锦囊放在门边矮几上,抬眼望向阿苏:“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阿苏歪头,指尖点着自己太阳穴,“知道你左手第三根指节有旧伤,每次紧张就会无意识摩挲?知道你今日分发净坛符时,左手拇指在第七张符纸背面划了三道浅痕?知道你腰间玉珏的系绳,结法和三年前在神树残枝旁埋剑时一模一样?”
崔温溪瞳孔微缩。
阿苏却已转身去倒茶,青瓷盏沿磕在紫檀托盘上,脆响一声:“小崔师姐,你来之前,是不是先去了一趟丹霞派临时牢狱?问了丰青三句话。”
茶水倾入盏中,热气氤氲。
崔温溪没答,只静静看着阿苏。
阿苏把茶盏推过去,指尖在盏沿画了个极小的圈:“第一句,问他当年为何放任魔丹裂隙扩大;第二句,问他是否真不知蛊卵藏于丹炉夹层;第三句……”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你问的是——他看见方常腰间那柄未晞剑时,心跳快了几拍。”
崔温溪喉头一动,没说话。
窗外飞舟远去的嗡鸣声渐弱,客栈楼下传来两声咳嗽,混着铜锅余烫的滋啦轻响。
阿苏忽然伸手,指尖隔着半寸空气,悬停在崔温溪左腕寸关尺处:“你脉象乱得厉害。不是惊惧,是犹豫——在怕自己开口之后,就再没资格站在他身边看别人怎么牵他的手。”
崔温溪睫毛颤了一下。
阿苏收回手,抄起桌上那枚静心玉珏,在掌心随意抛了抛:“这玉珏是裴未央给你的吧?她今早在飞舟甲板上,亲手削了三片梧桐叶,每片叶脉里都嵌了半道‘锁心咒’。你若真想和方常说些私密话,她早该拦着你。”
崔温溪终于变了脸色:“她……”
“她当然不会拦。”阿苏把玉珏抛回锦囊,啪地合拢,“她巴不得你开口。因为只要你说出口,她就能顺势递上‘天机引’——那东西能借你心绪波动反溯方常心湖涟漪,三天之内,他所有动摇、迟疑、甚至梦见谁的呼吸频率,都会化作星图投影在她观星台。到时候……”她拖长声调,眼尾一挑,“你猜裴未央会不会当场撕了你这张脸?”
崔温溪呼吸滞住。
阿苏却已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指着远处飞舟残影:“你看,丰青被押走时,手腕上镣铐是空的。”
崔温溪猛地转头。
“丹霞派最重刑律,入魔者镣铐必刻‘镇魂铭文’。可他手上那副,连道灰印都没沾。”阿苏声音轻得像耳语,“而就在一个时辰前,游鸢用【窥命镜】扫过所有飞舟囚舱——唯独丰青那间,镜面映出的不是人形,是一株枯枝盘绕的建木幼苗。”
崔温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所以你真正想问方常的,根本不是情意。”阿苏转过身,眸光清亮如淬火寒刃,“你想问他——当年建木神树根脉暴动那夜,他为何提前半个时辰撤离天宝峰东麓?为何独独漏掉了你守着的‘九嶷丹炉阵’?为何后来所有目击者证词里,都抹去了你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斩击伤?”
夜风忽烈,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崔温溪嘴唇发白,却笑了:“原来你早知道。”
“我不但知道。”阿苏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帛书,随手抖开——上面墨迹斑驳,赫然是三年前天宝峰丹房总图,而东麓九嶷丹炉阵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圈内写着两个小字:假死。
“这是费祥纯从丹霞派禁阁偷出来的初稿。”阿苏指尖点在朱砂圈上,“当年真正引爆魔丹裂隙的,不是蛊卵,是你左肩那道伤——伤口里嵌着半截‘蚀灵钉’,钉尖朝向正是建木神树主根。方常砍你那一剑,砍的是钉子,不是你。”
崔温溪踉跄半步,扶住桌角。
阿苏俯身,与她平视,声音忽然极轻:“小崔师姐,你从来不是受害者。你是第一个发现建木神树正在‘进食’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把蚀灵钉钉进自己肩胛,假装被魔气侵蚀,只为混入丰青核心圈层的人。”
窗外忽有铃铛轻响。
两人同时侧目——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正微微晃动,却无风。
阿苏眯起眼:“来了。”
话音未落,房门无声滑开。
裴未央站在门外,素白衣袂垂地,发间一支白玉簪泛着冷光。她目光扫过崔温溪苍白的脸,又落在阿苏手中帛书上,唇角缓缓上扬:“阿苏姑娘好记性。只是……”她缓步踱入,袖中滑出半截梧桐叶,“这帛书,该是三日前焚毁的。”
阿苏不退反进,指尖一弹,帛书瞬间化为灰烬,却在飘散前被她掌心腾起的幽蓝火焰裹住——火中浮出一行行微光文字,正是丹房总图残页的拓印。
裴未央笑意更深:“你烧得倒是快。”
“总比某些人,连烧都烧不干净强。”阿苏抬手,幽火骤然暴涨,映得满室青碧,“比如你袖中这半片梧桐叶——叶脉里藏的‘锁心咒’,七日前刚被方常用未晞剑鞘碾碎过三次,对吧?”
裴未央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阿苏却已转身,朝衣柜方向扬声道:“出来吧,再躲下去,柜子里那截丰青肉身该哼完《沧海一声笑》第三遍了。”
咔哒。
衣柜最上层抽屉被推开,方常探出半张脸,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大亵裤松垮垮挂在胯骨,肩头还沾着点没擦净的药膏:“你们聊完没?我肚子饿了。”
崔温溪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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