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已在桌旁落座,姿态慵懒,仿佛她才是这厢房真正的主人。她拈起一箸素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末了颔首:“青璇姑娘的手艺,果然清而不寡,淡而有骨。”
石青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婠姑娘过誉。这菜,是清儿妹妹点的。”
婠婠眸光一闪,笑意未达眼底:“哦?清儿妹妹……倒是比从前更懂事了。”她转头,视线如丝如缕缠上白清儿,“只是,懂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白清儿抬眼,直视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那师姐为何还活着?”
满室寂静。
连窗外的鸟鸣都消失了。
婠婠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而低笑出声,笑声如珠玉落盘,清越悦耳,却让岳缺后颈汗毛根根竖起——那笑声里,竟裹着三重叠音,每一声都震得人耳膜隐隐发麻,分明是天魔音第七重“裂魂吟”的起手式!
石青璇袖中手指猛然收紧,指尖已掐入掌心。
白清儿却笑了,笑得坦荡,笑得悲凉:“师姐,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婠婠笑意微敛。
“你教我练功时说过——”白清儿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如磬,“‘姹女大法第七重,焚心焰起,百邪不侵,唯惧一物。’”
婠婠眸光骤冷:“……什么?”
“惧真。”白清儿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一团赤金色火焰无声燃起,焰心幽深,竟映出一张模糊人脸——正是白大棠临终前的模样。“白大棠死前,将她毕生真气、记忆、甚至……她最后一点‘真’,尽数渡入我体内。师姐,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心里那个,始终不敢面对的‘真’。”
婠婠面上银狐面具,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响。
面具裂开一道细纹。
岳缺瞳孔骤缩——那不是幻觉。他看见婠婠右眼角,一滴泪正缓缓滑落,泪珠晶莹剔透,却在离颊三寸时,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冰晶,簌簌坠地,瞬间融化成水痕。
石青璇霍然起身,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尺许长的玉箫已横在胸前。箫身温润,却散发出刺骨寒意——那是古墓派镇派至宝“寒玉箫”,专破阴寒真气。
婠婠却看也不看那玉箫,只盯着白清儿掌中火焰,良久,缓缓道:“……你赢了。”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如烟散去。
唯余满室残香,清冷如雪。
白清儿掌中火焰熄灭,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喉头涌上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下。她抬手抹去嘴角血丝,指尖染红,却笑得像哭:“……赢了?不,师姐只是……退了一步。”
岳缺默默递过一方素帕。
白清儿没接,只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未干的水痕——水痕蜿蜒,竟隐约聚成一个字:婠。
石青璇收起寒玉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夕阳熔金,泼洒满室,将三人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接下来呢?”石青璇问。
白清儿扶着桌沿站起,整了整衣袖,声音已恢复平静:“接下来,我们得去趟青城山。”
“为何?”岳缺问。
“因为白大棠的尸身,昨夜被人盗走了。”白清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眸光沉静,“盗尸者留下了一枚桃核——里面,刻着玄机殿的方位。”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枚刚消失的莲心针留下的微红印痕:“而婠婠刚才,碰了我的手腕。她没感觉到……那枚桃核,就在我腕骨深处。”
岳缺与石青璇同时看向她。
白清儿迎着二人目光,缓缓掀起左袖——腕骨之上,赫然嵌着一枚半透明的桃核,晶莹如琥珀,内里脉络清晰,正随着她心跳,微微搏动。
“白大棠最后给我留的,不是遗言。”她轻声道,“是钥匙。”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青城山巅,一缕紫气悄然升腾,如龙盘踞,久久不散。
岳缺忽然觉得,自己那枚刚收进袖中的青铜小印,正隔着布料,一下,一下,烫得惊人。
他不动声色,将左手按在膝头,拇指缓缓摩挲印面——“玄机”二字,棱角分明,仿佛在无声提醒:
真正的局,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所谓诸天穿越,从来不是跃入新界,而是将旧局,重新洗牌。
白清儿已转身走向门口,裙裾扫过地上那滩水痕,水渍未干,却已悄然渗入木纹,蜿蜒成一条细线,指向青城山方向。
石青璇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清儿妹妹,你腕上那桃核……”
“怎么?”白清儿停步,未回头。
“它跳得太快了。”石青璇声音很轻,“快得不像一颗死物。”
白清儿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展颜一笑,笑容清丽,眼底却深不见底:“是啊……它在等,等一个,真正能打开玄机殿的人。”
她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初临,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落人间。
岳缺坐在原处,静静凝视着桌上那双空筷。筷尖银莲,在昏光里幽幽反光,仿佛在无声诉说: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并非握在手中,而是早已埋进血脉,只待一个契机,便剖开所有伪装。
他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困惑,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清明。
原来如此。
白大棠不是祭品。
她是钥匙。
婠婠不是猎人。
她是守门人。
而他自己……或许从来就不是局外人。
是棋手,还是棋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要等到青城山巅,玄机殿门开启的那一瞬,才能揭晓。
岳缺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饮尽。
茶汤苦涩,回甘却绵长。
像极了命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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