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全然不知。
他只记得自己跪在祠堂,听族老宣读“不孝不悌,逐出宗谱”的判词;只记得雪夜策马狂奔,身后是追兵的呼喝与箭矢破空之声;只记得在净佛寺枯坐七日,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却从不曾想过,那场决裂背后,竟横亘着父亲的箭、舅父的赌、岳父的留手,以及——她始终沉默的、孤身赴局的决绝。
“你怨我瞒你?”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沁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杜羿承,你失忆失得干净,可我陆喻霜的二十年,不是一张白纸。我嫁给你时,就做好了做寡妇、做弃妇、做罪臣之妻的准备。你若觉得委屈,大可现在就起身,去宫里递折子请罪,说我陆氏女蛊惑君臣,妖言惑主——我绝不拦你。”
他猛地抬手,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不躲不避,任他攥着,只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原般的疲惫与了然。
“你恨我。”他哑声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恨。”她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心疼你。心疼你明明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却偏偏忘了自己为何而活;心疼你把所有错都扛在肩上,却忘了你也有资格软弱一回。”
她反手覆上他手背,掌心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杜羿承,你听着——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同你一起活的。你若想寻根究底,我陪你查;你若想闭门谢客,我替你挡;你若哪日真撑不住了,我接得住你。”
窗外秋风骤起,卷着枯叶拍打窗棂,沙沙作响。
杜羿承喉间哽咽,所有翻腾的惊惧、怀疑、自毁的念头,在她这一句“我接得住你”面前,轰然坍塌。
他忽然倾身向前,额头抵住她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陆喻霜。”他唤她名字,声音沙哑如裂帛,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若我真是那夜养心殿的黑衣人……若我手上真沾着龙血,你还会接住我吗?”
她没躲,甚至微微仰起下巴,让额头更紧地贴合他:“那你先告诉我——若我真是当年放火引开追兵的那个人,你还会信我吗?”
他怔住。
她却笑了,眼尾弯起,泪痕未干,却盛着月华般的光:“你看,我们彼此都有不敢说的秘密。可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藏在心里太久,久到发霉、变质、长出倒刺。可若我们愿意把它拿出来,放在光下晒一晒……或许会发现,它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一寸寸揉开那深深刻痕:“所以,别猜了。也别怕了。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前路,我陪你走;你的深渊,我替你填;你的罪孽,我与你共担。”
烛火跳跃,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浓稠而安稳的墨色。
杜羿承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药香,是奶香,是她发间清冽的兰草气息,更是……活生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皇帝那日的诘问——“太子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欺君罔上,对他忠心至此?”
原来答案从来不在太子那里。
答案就在这里,在他怀中,在他呼吸可闻的方寸之地,在她一句“我接得住你”的轻语里。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渐渐松开,转而环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力道大得近乎虔诚。
“好。”他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却像磐石落地,“我信你。”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知崇压低的禀报:“统领,宫中来人,传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杜羿承身体一僵。
陆喻霜却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抬头,对上她澄澈的眼,忽然伸手,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那是她新婚夜亲手为他绾发所用,此后他日日佩戴,从未离身。
他将簪子放进她掌心,银簪微凉,却似有余温:“若我明日未归,便将此物交予太子。”
她握紧簪子,指尖泛白,却只点头:“嗯。”
他俯身,在她额角印下一吻,郑重得如同盟誓。
转身踏出房门时,秋风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如旗。
院中桂树飘落几瓣金粟,无声坠入青砖缝隙。
他脚步未停,只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低低道了一句——
“喻霜,这次换我护你周全。”
风过庭院,桂香浮动,无人应答。
可他知道,她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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