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步在宫道上行走,无宫人敢上前来,见者也是背身侍立,方才太子面上的情真意切此刻早寻不到踪影,他拿着帕子随意擦手,声音依旧是那样疏冷:“可有想起些什么?”
杜羿承垂眸,没立刻应答。
时隔这么久,他确实想起了些。
在皇帝朝他看过来时,那眸光他十分熟悉,是压抑过的诧异与杀意,在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只涌动了那么刹那,却让他阴差阳错捕捉。
而后他觉得眼前似有浓烈的火光在摇曳,再然后他便感觉到头疼了一瞬,本就闪烁难捉的记忆停留片刻便尽数溜走,在他压下这痛意后再寻不到总踪迹。
想起来的这些太过细微,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把握不清的事还是不能与太子细说,毕竟太子要的是结果,而不是他难辨真伪的感觉。
他只能低声道:“还未。”
太子深吸一口气,在这份不耐中,他都似习惯了这样的回答。
他将帕子随后扔到林内侍身上,负手不悦道:“都是从火场之中救出来,父皇病得那么重,该记的事片刻不曾忘,怎么偏你磕坏了脑子?”
他烦躁地对林内侍道:“干脆给他送去太医院,继续给他磕几下,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送回来。”
林祺当即端着笑上前两步:“殿下息怒,这失了记忆的事杜统领也无法,太过心急加重了伤情可不好。”
太子蹙眉回过头,见杜羿承垂首老实跟着,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复行几步才问:“前两日,你与杜大人动手了?”
杜羿承长睫微动,没遮掩:“是。”
太子眉心蹙得更紧:“莫要再行这种事,现下无人参你不孝是因杜大人未曾追究,与他撕破脸对你没好处,你即便真忍不得,也莫要寻明显处动手,他脖颈处明晃晃顶着红痕,谁看不出不对?你们府上的事,真想探听亦不是什么难事。”
杜羿承静默一瞬,又应了一声是。
待回了东宫,林祺私下里站到他身边,笑着与他闲聊:“殿下近来烦心事颇多,统领是殿下膀臂,如今这样对殿下来说,跟断了根指头一样,自然希望统领的伤快些痊愈。”
杜羿承颔首应是:“方才多谢总管为我解围。”
林祺笑着,脊背长年累月地微弯,在此刻也不例外:“统领客气了,都是在殿下身边做事,说什么解围,不过是两句话的事,殿下也不是真想给统领送到太医院去。”
说着,他将声音压低了些:“前些日子,尊夫人送了几坛好酒到我府上,还托我多照看统领,统领的病还没好全便在殿下身边行走,最担心的还是夫人。”
杜羿承心口似被轻轻一撞,闷闷的滋味让他喉间发干。
林祺又道:“还得麻烦杜统领归家时去问一问尊夫人,那酒坊娘子现住何处?”
杜羿承又应了一声好。
他也想快些归家。
脑中似闪过从前陆喻霜带着她精心备的礼到杜府登门拜访时的模样。
一开始黎氏虽因他入城时吓到她的事愧疚,但毕竟萍水相逢,对一个不相熟的孤女,也不会照拂的多细致。
不过有了来往,黎氏身为长辈又好个为人良善名声,自然要送些东西到荣昌侯府去,一来二去这才熟络。
他讨厌她讨好黎氏,即便知道她这是借着与杜府有来往的幌子,能在荣昌侯府有容身之地。
他不是青天老爷,不想去管她有什么苦衷,他就是因为她与黎氏交好讨厌她。
讨厌一个人也从来不需要什么让旁人都信服,让旁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可以讨厌的理由,恨屋及乌也从来不需要一个公平的裁断,只要她与黎氏有了关系,他就是要讨厌她。
她在黎氏身边是这样,后来在别家夫人面前也是这样,恬静温柔地陪着笑,在京都之中一点点挤出一个位置来。
放在几年前的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为了他打点奔走。
他不愿去想她是不是也要这样坐在太子妃身边,是不是也要想办法去探听林祺的喜好,她讨厌她还要做这种事。
要是他的记忆还在就好了,最起码也能省了她一次为了让人照拂他的奔走。
待到终于下值归家时,陆喻霜已等了他许久,连晚饭都没用。
眼见着杜羿承迈步过来,她由着云婉扶,几步走到门扉处瞧着他。
她视线在他沉凝的面色上瞧了一圈,担心问:“怎么这个表情,是出了什么事?”
她扬起未施脂粉的脸瞧他,眸中映出他的模样,似给了他一种眼睛里装满了他的错觉。
杜羿承突然觉得手臂有些空。
反正已经成亲了,抱一下她也不用寻什么理由。
他闭上眼,寻着那份暖香靠近过去,将她一把揽到怀中。
陆喻霜哎了一声:“你怎么了这是,饮酒了?”
她反手要去探他的面颊:“可千万别,我现在可禁不起你借酒耍疯的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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