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当年派人将我打晕,救了我的命。后来您找我,教我怎么入官场,怎么在蜀庭立足,这辈子,是您给了我第二条命。
可您从来都没有逼过我一定要怎么做,每一次书信往来,你都说,我随时可以退出。”
“可我不走。”
宋明义摇摇头,目光无比坚定:
“为了掩护我的身份,赵成赵大人故意暴露,舍命赴死。还有无数蜀人,前赴后继地在战场上与羌人搏杀,拼命,为了蜀的的未来拼一丝生机。
而我,是最靠近敌人中枢的人,能帮忙的地方太多太多了。这时候我退了,那我宋明义奋斗多年的意义在哪儿?
我又有何脸面,称自己为蜀人?”
到这里,宋明义才说出了赵成被揪出的实情。
其实在那天之前,宋明义都不知道赵成也是李泌安插进来的人,但赵成知道他的底细。
茂州粮草被劫一战,让耶律楚休等人察觉到朝廷内部有玄军的细作,一直在明察暗访,赵成为了保全宋明义,主动暴露,换他的平安。
此事不是李泌指使,而是赵成心甘情愿地去做。
本能好好活着,却主动赴死,只为保全更有希望的宋明义。
如此忠勇、无畏之心,世间罕见。
这种时候,让宋明义退,怎么可能?
“您说得对,蜀国亡了,可蜀地还在,蜀人还在。而我宋明义,是蜀人。
如果说我父亲当年做的那些恶事,欠了蜀地百姓的债,那这份债便该我来还。”
他搁下茶盏,轻声道:
“所以您不必再劝我撤了。该做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若是有一天被发现,那是我的命,我认了。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还想多做一点事。
为了蜀的,倾尽所有,这便是我想走的路。”
窗外风雪忽紧,几粒雪花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灯火跳了一跳,稳稳地亮着,将宋明义那张年轻而消瘦的面庞照得愈发明净。他的眼中有光,不是那种烧得炽烈灼人的光,而像是深冬夜里一盏始终不灭的灯,不亮堂,却足够照亮面前的一方路。
“好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宋明义坦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两封信放在了桌上:
“这两封信,一是我近期搜集到的羌人情报,二是我写给您和洛王爷的亲笔,回去之后,先生可以和王爷同观。
宋某,告辞了。”
“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泌便不再多言,只是多了一句:
“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宋明义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却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李泌,沉默了一会儿,风雪从门缝间挤进来,吹得他肩头的旧棉袍微微颤动。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先生说过。”
李泌望着他的背影,目露好奇之色,还有何事?
宋明义顿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心头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久:
“我年少时在国子监求学,有一回先生来讲过一堂课。那时候您已经是太子府詹事了,百忙之中抽空来给我们这些后生讲课,讲的是安民之道。
您说,为官者首要的不是功业,不是忠君,而是知道脚下踩的是哪片土地、心里装的是哪方百姓。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以后要是能做官,一定要做像您这样的人。”
他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望向李泌,弯下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那一揖从肩到腰都绷得笔直,头低得很深,比方才任何一次行礼都更重、更沉。
“我爹是个贪官,可我不愿意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
“先生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一直在做。今天这一面过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就让我叫您一声老师吧。”
“老师,保重。”
他说完,不等李泌回应便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门外那片纷扬的雪夜之中。
门板合拢,遮住了他清瘦的背影和踏雪的脚步声,只剩门缝里最后一丝冷风挤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又缓缓恢复了平静。
李泌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封信上,又缓缓移向门外那片融进雪夜的黑暗,过了很久,才喃喃自语:
“你才是蜀地的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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