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寂静无声,窗外雪花飘飘。
宋明义目光怔怔,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语:
“希望,我们是蜀国的希望。”
李泌嗓音低沉下去:
“从羌人攻破边关、朝廷主力尽丧的那一天起我就意识到,蜀国危矣、江山倾覆在即,我李泌或许没那个本事辅佐陛下力挽狂澜。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给蜀国留下一些希望的火种。”
“原来如此。”
宋明义是聪明人,自然一点就透,怅然一声:
“先生,大才啊。”
“还是那句话。”
李泌的脸上涌出一种对后辈的关切:
“如果你察觉到一丝丝危险,可以直接撤离,没必要留在羌人内部。对我们而言,战事打到这一步,我们已经有把握在战场上击败羌兵。
你该活下去,看着以后的蜀地,重现勃勃生机。”
宋明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落,细碎无声,像是把整座江宁城都裹进了一层柔软的茧里。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润的光,将这张年轻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事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李先生,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李泌点头:
“记得,在一个偏僻的小乡村,你在那当一个私塾先生,教孩子读书,勉强糊口度日,可天天都吃不饱饭,瘦得像一把柴。”
“是啊,那时候我家破人亡,亲人全无,国家江山也被羌人占领,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怎么死,浑浑噩噩的过了大半年。”
宋明义端起那盏冷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茶杯,像是在借着那点凉意让自己更加清醒,因为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您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您是来灭口的。毕竟我爹是贪官,我是罪臣之后,斩草除根的道理,我懂。
可我没想到,您对我说的是另外一番话。”
他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望向李泌,灯影在他眼中跳了跳,开始一点点回忆往事:
“当时您跟我说,蜀国已经亡了,可蜀国的百姓还活着。您说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不该埋没在荒野乡村,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你让我入蜀庭为官,凭我的才学足以步步登高,位列中枢,然后窃取军情机密。
那时候我听不懂,只觉得荒唐。一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朝廷,凭什么还要我为它卖命?可您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宋明义顿了一下,嗓音低了几分:
“你说这不是为朝廷卖命,而是为蜀地的老百姓某一条生路。朝廷可以亡,但蜀地还在,蜀人还在。”
李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确实都是他亲口说过的,恍惚间他也想起了在那个小乡村,找到这么一位落魄年轻人的往日。
宋明义将冷茶放回桌上,腰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第二次见面是两年后了。我已经进了户部为官,一步步靠近朝廷中枢。
那天您乔装成行商,在江宁城外的茶棚里等我。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您的衣袍都湿透了,可您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一样从容。
那次您对我说了一句话,说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山村等死的少年,现在可以决定自己走哪条路了。”
宋明义说到这里,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
“我当时心里想,您可真会挑时候说这种话。
我那会儿刚升了户部主事,每天看到的都是羌人如何从蜀地百姓手里搜刮粮食、如何把赋税加到三倍五倍、如何把不服的村子屠了挂在城门口示众。我每天晚上回去都想吐,白天还要笑脸迎人地干活。
外人看来,我在官场平步青云,步步拔擢,可每一天,我都在煎熬中度过!”
说到这里,宋明义的拳头微微攥紧,胸中积攒了无数的怒火,强行压住才没有爆发出来。
“您问我选哪条路,我还有什么好选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泌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坦然:
“我爹贪污军饷,导致前线无粮无饷,军卒哗变,他该死,我认。朝廷抄我家,依法办事,我也认!
我宋明义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功过是非,总要分得清。
在羌人内部的这些年,我见过的悲剧太多太多了。有村子交不上粮,整村人被绑在树上活活冻死;有年轻的姑娘被带走充入军妓,家人哭到声哑无人理会;有读书人因为说了一句羌人非我族类就被拖到街上斩首示众。
桩桩件件,屠害生灵、丧尽天良!
我绝不愿意蜀人世世代代活在羌人的统治之下!”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又被他压回去,最后只剩下平静至极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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