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水丘昭券回到了杭州。
钱元瓘在偏殿召见了他。他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面容稍显肥硕。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水丘昭券身上,等着他开口。
水丘昭券先是行礼,然后垂手站着,斟酌了很久的措辞,才开口。
“大王,”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臣此次去洛阳,见到了冯相,也见到了天子。”
钱元瓘急切道,“天子怎么说?”
水丘昭券沉凝道,“天子说他等大王去洛阳。”
殿内安静了一瞬。
“去洛阳……”他问道,“那还能回来吗?”
水丘昭券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去了,能不能回来,不是他们能决定的。李存勖高兴了,或许能回来;不高兴了,也许就永远留在洛阳了。
可不去呢?
不去,唐军就会来。到那时候,不是钱元瓘一个人去不去的问题,而是整个吴越会不会血流成河的问题。
“大王,”水丘昭券低声道,“臣以为,这件事不能拖。”
钱元瓘看着他。
“臣在洛阳的时候,听冯道说了一句话。”水丘昭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钱元瓘耳里。
“他说,‘天子考虑的只有一个——天下,必须是完整的天下。’”
钱元瓘的脸色变了,这已经是明示了!
那张肥硕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良久才开口
“你下去吧,让孤好好想想。”
水丘昭券闻言行礼,退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上,偏殿里只剩下钱元瓘一个人。
那天夜里,钱元瓘没有睡。
他躺在寝殿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身旁的王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却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父亲钱镠。
父亲在世的时候,吴越还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国。
四面皆敌,可父亲硬是靠着一股韧劲,在这夹缝中撑了下来。
父亲常说,吴越的立国之本,是“善事中原”。
不管中原是谁当皇帝,梁也好,唐也好,吴越都要恭敬有加,岁岁纳贡,代代称臣。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吴越这一方水土。
他做到了。李存勖灭梁之后,他第一个遣使朝贺,第一个进贡称臣。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吴越,保住钱家的基业。
可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李存勖要的不是称臣,是纳土!
想到这里,钱元瓘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吴越,他的吴越啊!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他站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父亲,儿该怎么办?”
只可惜,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一早,钱元瓘传令召集群臣。
偏殿里坐满了人。胡进思、水丘昭券、章德安、钱弘僎,还有几个重要的文臣武将,悉数到场。
钱元瓘坐在主位上,面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天子让孤去洛阳。去,不知能不能回来;不去,天子大概就要起兵讨伐。”
“孤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殿内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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