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已说尽,严可求却并未就此告退。反而脸露犹豫之色,显然还有话要说。
徐温看着他,刚要抬手示意他说下去,突然喉头一痒,忍不住重重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起初还能压抑,随即却愈演愈烈,身躯剧烈颤抖。
“大都督!”严可求急忙起身上前,想要搀扶,却见徐温猛地用袖口捂住嘴,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后,竟在紫袍袖口上,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血?!”严可求心头巨震,立刻转身就要堂外呼喊,“快传!……”
“不必!”徐温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出奇地大。
他喘着粗气,用另一只手抹了抹嘴角,看着袖口的血迹,声音嘶哑道:
“老毛病了,近日天气反复,偶感风寒,引得旧疾复发罢了。莫要声张。”
严可求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中忧虑更甚。
徐温是吴国的定海神针。若徐温倒下,这看似稳固的局面,顷刻间就可能分崩离析,被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尤其是晋国撕碎。
“大都督,国事虽重,但您的身体更是重中之重啊!”严可求语带恳切,“吴国上下,如今还全仰仗令公主持大局!”
徐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呼吸渐渐平复,但脸色依旧难看。
他重新坐稳,目光重新聚焦在严可求身上:“你方才,还想说什么?”
严可求闻言,重新回到座位,随即开口道:
“臣斗胆,再谏一言。为吴国长久计,请罢润州团练使、检校太保、守润州刺史徐知诰!”
此言一出,内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徐温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他紧紧盯着严可求,目光锐利。
这已经不是严可求第一次说出这话了。
严可求心中凛然,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大都督明鉴。大郎君(徐知诰,徐温养子)确有过人之才,在军中素有威望。”
“然,正因其才具出众,声望日隆,而终非亲子……”
他点到为止,没有将“养子”身份可能带来的隐患说得太直白。
“大都督膝下几位郎君,皆淳厚仁孝,然于军政韬略、驾驭群臣之上,确与大郎君有所差距。”
“长此以往,恐非……恐非家门之福,更非国家之福啊!”
他这话已经说得非常委婉,但核心意思明确:
徐知诰能力太强,声望太高,且非亲生,对徐温亲儿子的继承权构成了巨大威胁。
现在徐温健在,自然压得住。
一旦徐温有个三长两短,徐知诰凭借手中的兵权和积累的声望,很可能尾大不掉,甚至引发徐家内部乃至吴国的巨大动荡。
徐温听完,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最终,他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兴臣啊……”徐温缓缓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知诰是我的儿子,知训也是我的儿子。
“难道你要我,为了一个儿子,就去猜忌、打压、甚至杀害我的另一个儿子吗?!”
严可求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徐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脸上重新泛起的病态潮红,知道此事今日绝无可能说动。
他心中一片冰凉,明白这或许是吴国未来最大的隐患,而自己却无力改变。
最终,也只能深深俯首,跪拜下去:“臣僭越了,大都督恕罪。”
徐温疲倦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罢了……你且退下吧。此事,休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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