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广陵,大都督府内堂。
天色已晚,内堂中点起了数盏明亮的烛火,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主位上,徐温一身紫袍常服,身形虽因年过六旬而不再魁梧。
但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养出的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仍让他看上去似乎还算“硬朗”。
只是这种硬朗,在偶尔烛光摇曳时,难掩疲态。
下首坐着的,是他最倚重的首席谋臣,严可求——此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多思,此刻,正低声汇报着。
话题,自然绕不开那个从晋国来的不速之客——李振!
“自那李振持李存勖国书抵达广陵,先见了吴王与世子,次日便递帖拜会大都督。”
严可求的声音平静,接着说道,“其所提‘江北三州’之说,更是无耻。”
徐温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想起当初李振在大堂之上,用着那带着几分晋使居高临下的姿态,提出那堪称荒谬的要求时,自己心中翻腾的杀意。
割让江北三州?那无异于将吴国的北大门拱手让人!是对他徐温的公然挑衅!
若非严可求在场,以目光再三劝阻,他恐怕真的会当场命人将这个巧舌如簧的晋使拖出去……
“兴臣……”徐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李存勖志在天下,彼时正值灭岐,无暇南顾。此番,不过虚张声势,想看能否在我吴国这潭水里,捞出点东西。”
严可求点头:“正是。如今看来,李存勖灭岐之后并未休整,反而厉兵秣马,剑指漠北。其野心之大,已昭然若揭。”
“他既将主要精力投向北方,短期内更无力对我吴国用强。那坐观晋与漠北两虎相争,自是上上之策。”
徐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他们能两败俱伤,自是最好。”
话题至此,关于晋国的威胁显然可以暂时搁置。
但严可求今日前来,可不仅仅只是为了这一事。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
“大都督,北面,我们的人截获密信,晋国应吴王所请,决定派出高手,前来‘练兵’!”
他特意将“练兵”二字,咬重。
徐温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竟真的“呵哈哈”地笑了出来。
待笑声歇去,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大王真是越来越天真了!”
“以为找来几个江湖武夫,练上几百几千个士卒,就以为能对付老夫了?!”
严可求却没有笑,眉头反而皱紧:
“大都督,不可不防啊。吴国虽疆域辽阔,带甲者众,不乏善战之将、谋国之士。”
“但,在江湖武力、暗杀护卫之道上,确有差距。”
说白了,以吴国的体量,就是中天位、大天位这样的高手培养出来,也是放到军中统兵,怎么可能用作刺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出最深的担忧:
“在宫外,自然无虞。可若是……”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若是吴王以议政、饮宴等名目,传召大都督入宫呢?”
“宫禁之内,终究是杨氏为主。若晋国高手已潜伏宫中,与吴王里应外合……”
后面的话,严可求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徐温脸上的轻蔑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
他自然听懂了严可求的话里的意思,但眼神却是不见惧意,他缓缓开口,沉声道:
“他们到不了。”
仅仅五个字,却让严可求心中稍定——看来大都督早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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