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脚底开始,沿着跟腱、小腿、膝盖、大腿、脊椎——一路向上传递,经过骨盆的时候,骶骨在发麻;经过胸腔的时候,肋骨在发痒;经过颅骨的时候,牙齿在发酸——整个人都在那嗡鸣中变成了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不是“像”琴弦——就是琴弦。
是这座岛屿被凯多的笑声变成了一根巨大的、低沉的、不知道从哪个时代就开始沉睡的、此刻终于被唤醒的琴弦。
穹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那些碎石——那些被嵌在穹顶的岩缝中、被钟乳石和石笋固定了不知多少年、被海风和潮气打磨得光滑如卵石的碎石——在那笑声的持续冲击下,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从它们待了不知多久的位置上,松动、摇晃、坠落。
不是一颗一颗地落,是一阵一阵地落,像雨。
像一场被狂风裹挟着的、从穹顶倾泻而下的、灰白色的、冰冷的、打在脸上会疼的雨。
碎石砸在地面上,砸在桌面上,砸在酒碗里,砸在人的肩膀上。
有人被砸中了额头,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嘴唇上,咸的、腥的、热的——但他没有擦。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他的嘴还张着,他的大脑还在处理“他去了玛丽乔亚”这个信息——一块石头砸在他额头上,把他的皮肤砸开了一道口子,血在流,他在看着屏幕,一动不动。
悬挂在宴会厅上方的巨大灯笼被震得左右摇晃。
那些灯笼——那些用鲸鱼的骨架做框架、用海兽的皮革做灯罩、里面燃烧着从海底油田中提取的、能连续燃烧数天数夜不熄灭的鲸油灯的灯笼——此刻,像一群被暴风雨惊吓到的、被困在笼子里的、疯狂地拍打着翅膀的巨鸟。
它们向左摆,灯笼的底部几乎要触到地面,灯油从灯口溅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串串燃烧着的、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小火苗。
它们向右摆,灯笼的顶部几乎要撞到穹顶,灯架的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的嘎吱声,像随时都会断裂。
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跳动。
那些光影——从灯笼里投射出来的、被摇晃的灯笼扭曲了的、被跳动的火焰撕裂了的、被碎石落下的影子切割了的光影——在宴会厅的墙壁上,像一群被煮沸了的、正在翻滚的、正在挣扎的、正在从液体变成气体的、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蒸发的——影子。
巨龙的影子,猛兽的影子,骷髅的影子,鬼怪的影子——所有的影子都在同一时刻被某种力量从它们的本体上撕扯下来,扔到墙上,扔到天花板上,扔到地板上,扔到酒液和血泊中——然后,像跳一支癫狂的舞蹈。
没有节奏,没有编排,没有领舞,没有谢幕。
只有疯狂。
只有混乱。
只有一种“这个世界要变天了”的、本能的、原始的、像地震前的动物迁徙般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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