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沙尘,迷了三人的眼。
张英武忽然想起什么,急问:“那她为何要骗我们?直接说要找井水不就行了?”
“因为井水只认‘自愿献祭’。”楚凌霄扯下左手腕缠着的黑布,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银针刺青,针尖指向不同方位,“蚀日古寺的守门人,是活了两百岁的沙蜥王。它不吃活人,只食‘心甘情愿赴死’者的魂魄。法蒂玛若明说目的,沙蜥王会当场吞了她妹妹——它最恨欺瞒神明者。”
阿妮卡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所以……她求我们救她妹妹,是真的?”
“真。”楚凌霄重新缠好黑布,“她需要我们当见证。沙蜥王要求‘三人目击献祭过程’,才肯开启古寺。她本想借我们之手送妹妹进寺,再于井边‘意外’身亡——这样,妹妹的‘自愿’便成立。可你醒了,她怕你揭穿,只能提前动手。”
沙丘背面传来窸窣声。三人同时转身,只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沙狐正叼着半块馕饼,尾巴焦黑卷曲,显然刚从沙暴边缘逃出。它停在五步外,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阿妮卡——准确地说,盯着她背包里那包未拆封的卫生巾。
张英武下意识摸向腰间匕首,楚凌霄却抬手制止。
沙狐松开嘴,馕饼滚落沙地。它低头舔了舔前爪,忽然仰头长啸。啸声尖锐凄厉,震得沙粒簌簌坠落。
“它在报信。”楚凌霄眯起眼,“沙狐是蚀日古寺的哨兵。它闻到了法蒂玛留在你背包上的‘引魂香’——那是用千年胡杨心焙制的香粉,专为召唤沙蜥王。”
话音未落,远处沙丘剧烈晃动,如被无形巨掌揉捏。一道暗金色沙柱拔地而起,柱中隐约盘旋着鳞甲森然的巨影,粗逾合抱的尾巴扫过之处,沙丘瞬间塌陷成环形深渊。
“沙蜥王醒了。”楚凌霄抓起阿妮卡的手腕,指甲精准掐进她腕内关穴,“忍住。”
剧痛炸开的瞬间,阿妮卡眼前血光弥漫,无数碎片轰然倾泻——
她看见十岁的自己跪在婆罗国神庙,母亲将一枚赤玉塞进她手心:“妮卡,记住,真神不渡伪善者,只应诚心叩拜者。”
她看见法蒂玛妹妹躺在沙坑里,手腕动脉被细细银线缠绕,线另一端连着法蒂玛舌尖——姐妹二人以血为引,舌尖割破处正渗出淡金色液体。
她看见蚀日古寺青铜大门缓缓开启,门缝里涌出的不是风沙,而是粘稠如墨的暗河,河面漂浮着无数干瘪人皮,每张人皮眉心都烙着相同印记:双生藤蔓缠绕的日轮。
幻象戛然而止。阿妮卡喘息着睁开眼,发现楚凌霄正用银针挑开她耳后皮肤——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米粒大小的褐痣。
“这是‘血契痣’。”楚凌霄收针,声音疲惫却笃定,“法蒂玛割自己手腕时,溅出的血珠落在你耳后。沙蜥王认定了你,你是第三位见证者。”
张英武盯着那颗痣,声音发紧:“师父,这……算不算我们也被卷进去了?”
楚凌霄望向沙柱消散处,金鳞残影仍在空中游弋:“不。是她们选中了我们。”他伸手按住阿妮卡肩头,力道沉如磐石,“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追进古寺,在沙蜥王吞掉她妹妹前夺走铜铃;要么……”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如墨的药丸,“服下‘断流丹’,七日内滴水不进,靠吸食沙蜥王蜕下的鳞粉续命,赌它认出你耳后血契,放我们一条生路。”
阿妮卡摸着耳后温热的痣,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老板,您早知道会这样,对吗?”
楚凌霄没否认。他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疤形蜿蜒如龙,末端衔着半枚残缺日轮。
“二十年前,我也在这片沙里,被沙蜥王盯上过。”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亡魂,“它没吃我,因为我交出了半条命——从此,我不能再喝任何井水,不能踏进任何有活泉的地方。可它给了我一样东西。”他指向远处沙暴眼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山影,“须弥山,从来就不是目的地。是牢笼。”
张英武倒吸冷气:“师父,您……”
“我是被镇在山里的‘龙’。”楚凌霄终于说出这句埋了二十年的话,沙粒在他脚下无声崩裂,“而今天,那条龙……要回家了。”
风骤然狂暴。沙暴眼旋转加速,撕开云层,露出其后一座通体漆黑的孤峰——峰顶并非积雪,而是流动的墨色岩浆,正沿着山脊蜿蜒而下,宛如巨龙垂死时淌落的血泪。
阿妮卡抬起脸,沙尘扑在她睫毛上,却挡不住眸中燃起的火:“老板,药丸给我。”
楚凌霄将黑丸递到她唇边。阿妮卡没有犹豫,张口含住。苦涩腥气直冲脑髓,她却挺直脊背,对着沙暴中心的方向,深深一揖。
“法蒂玛!”她声音清越,穿透风吼,“你妹妹的名字,叫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沙蜥王残影在云层中发出一声悠长悲鸣,似叹息,似允诺。
楚凌霄转身走向沙丘高处,衣袍猎猎如旗。他解下背上那柄从不离身的黑鞘长刀,刀鞘上蚀刻的古老符文在沙暴光照下泛起幽蓝微光。
“张英武。”他头也不回,“数沙。”
张英武立刻俯身,抓起一把沙,指缝间沙粒簌簌滑落:“一、二、三……”
阿妮卡闭上眼,耳后血痣灼灼发烫。她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最后竟与沙粒坠地的节奏严丝合缝——嗒、嗒、嗒……如同远古战鼓,正一下下,敲打着即将开启的地狱之门。
沙暴边缘,一只枯瘦的手从流沙中缓缓探出,指尖紧紧攥着半片染血的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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